他们继续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将月光和星光全部吞没,四野暗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黎非梨抬头看了看天,加快了脚步:“阿叔,要下雨了。”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落了下来。那滴雨很大,砸在黎非梨的额头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顷刻间,大雨倾盆而下。雨势极猛,像是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整条河。山道瞬间变得泥泞不堪,雨水顺着地势汇聚成一道道细流,冲刷着路面的碎石和落叶。
洛白衣没有躲避,也没有加快脚步,依然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在雨中行走。雨水打在他的红袍上,将衣料浸透,颜色变得更加深沉,像是一团被水浸湿的火焰。黎非梨跟在他身后,被雨浇得睁不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声喊道:“阿叔,前面有个破庙!要不先进去避避雨?”
洛白衣停下脚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山道旁不远的山坡上,确实有一座破败的庙宇轮廓,屋檐塌了一半,但主体结构还在,勉强可以遮风挡雨。他没有说话,转身朝那座破庙走去。黎非梨松了口气,快步跟上。
破庙不大,供台上只剩半尊泥塑的佛像,半边脸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泥胎。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雨水从洞口灌进来,在佛像面前的地面上积起一滩水洼。但好在靠墙的位置还有一片干爽的区域,足够两个人坐着休息。
黎非梨在干爽的地面上坐下来,拧着湿透的衣摆,水哗哗地淌在地上。他拧完衣服,又去拧裤腿,一边拧一边嘀咕:“这雨来得也太猛了,一点预兆都没有。”他说完,抬头看向洛白衣。洛白衣没有拧衣服,也没有坐下。他站在破庙门口,望着门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黑暗,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黎非梨察觉到不对,停下了拧衣服的动作,低声问了一句:“阿叔,怎么了?”
洛白衣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这么大的雨,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黎非梨愣了一下,然后仔细去听——他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这场雨的范围太小了。他站在破庙门口,能清晰地看到雨幕的边界——就在庙门外三丈处,雨水戛然而止,地面是干的。这场雨,只覆盖了这一小片区域。换句话说,这场雨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制造的。
黎非梨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有人用内力催动了天象变化,专门用这场雨来困住我们?”
洛白衣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肯定的回答。他缓缓转过身,从腰间解下了那柄乌木鞘的剑,握在手中,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传向了外面的黑暗:“既然来了,就现身吧。用一场雨来打招呼,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雨幕中,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很浑厚,像是从一口深井底部传上来的,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雨声中回荡不息。紧接着,雨幕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材极为高大,目测接近九尺,比常人高出整整一个头。他穿着一件蓑衣,头戴一顶宽大的竹笠,笠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刚硬的下巴。他手中握着一柄没有鞘的黑色铁矛,矛身约莫一丈长,通体漆黑,在雨幕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雨水打在铁矛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声,像是无数颗石子砸在铁板上。
他在庙门外三丈处停下脚步,将铁矛往地上一顿,矛尾插入地面的青石板中,裂开数道缝隙。然后他抬起戴着竹笠的头,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的眼睛,盯着站在庙门口的洛白衣,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浑厚低沉,像是闷雷在地平线上滚动:“北境,拓跋野。奉陛下之命,请洛先生留步。”
黎非梨站在洛白衣身后,听到这个名字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拓跋野——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北境第一猛将,曾在万军之中单骑斩将,杀得匈奴闻风丧胆。据说他天生神力,双臂有千斤之力,一杆铁矛使得出神入化,在北境战场上从未遇到过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的对手。他没想到,连这样的人物,都被赵景炀调来了。
洛白衣看着那个站在雨幕中的高大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拓跋野,你在北境守了二十年,是条汉子。我不杀你。你回去吧。”
拓跋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洛先生,末将奉命而来,不能空手而归。若先生不肯折返,末将就只能得罪了。”他缓缓握紧手中的铁矛,将矛尖从石板中拔出,指向洛白衣,雨水顺着矛尖滴落,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末将知道不是先生的对手。但末将受国之恩,当以死报之。”
他说完,右脚猛地踏地,整个人如同一头蛮牛般冲向庙门。他脚下的石板被他一脚踏碎,碎石四溅,雨水被他的冲势带起,在他身后形成一道白色的水幕。他手中的铁矛直刺而出,矛尖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直取洛白衣的胸口。
这一矛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就是纯粹的力量和速度的结合——快到极致,也猛到极致。洛白衣没有退,也没有拔剑。他侧身一步,避开了矛尖的正面冲击,同时伸出左手,在铁矛的矛身上轻轻一拍。那一拍的角度极为刁钻,正好拍在铁矛受力最薄弱的位置——矛身中段。拓跋野只觉得手中一轻,那股势不可挡的冲劲被这一拍带偏了方向,铁矛擦着洛白衣的衣袍掠过,刺入了庙门一侧的墙壁中。轰的一声,那面本就残破的墙壁被铁矛刺穿一个大洞,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塌落下来。
拓跋野一击落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矛横扫,铁矛带着呼啸的风声扫向洛白衣的腰部。这一扫的力量极大,若是被扫中,就算是铁打的腰骨也会被拦腰打断。但洛白衣没有硬接,他身体微微后仰,铁矛的矛尖擦着他腹部的衣料掠过,将他腰间的衣袍划破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在铁矛扫过的瞬间,洛白衣右手探出,一把抓住了矛尾。
拓跋野用力回抽,但铁矛纹丝不动。他低头看去,看到洛白衣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正稳稳地握着矛尾,五指如铁钳一般,将铁矛牢牢固定在手中。他再次发力,额头上青筋暴起,但铁矛依然纹丝不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握矛的手,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末将……输了。”
洛白衣松开了矛尾,将那柄铁矛靠在墙边,然后看着拓跋野,说了一句:“你是个好将军。不该死在这种地方。回去吧。”
拓跋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雨水从他的竹笠边缘滴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形成一串细密的水涡。然后他缓缓跪了下来,对着洛白衣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可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站起身来,没有去拿那柄靠在墙边的铁矛,转身走进了雨幕中,高大的背影在雨中渐行渐远,最终被雨幕完全吞没。
黎非梨站在破庙中,看着拓跋野消失在雨幕中,又看了看靠在墙边那柄通体漆黑的铁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阿叔,您为什么不杀他?”
洛白衣走回庙内,在干爽的地面上坐了下来,将乌木鞘的剑横放在膝上,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平淡:“他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死在好人手里。”
黎非梨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洛白衣对面坐了下来。他没有再问,只是靠着墙壁,听着庙外的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急了。雨声淅淅沥沥,像是一首绵长的催眠曲,在破庙中回荡。洛白衣坐在黑暗中,膝上横着那柄剑,目光望着庙门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夜色,沉默着,像一尊在黑暗中守夜的古老石像。
雨,还在下。前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