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白衣和黎非梨沿着山道走了整整一天。日落时分,他们在一条溪边停下来歇脚。黎非梨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洗脸,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正在天边堆积,将最后一缕夕阳吞没,天地间暗了下来。
“阿叔,今晚怕是要下雨。”他说。
洛白衣没有接话。他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正低头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那柄乌木鞘的剑——没有出鞘,只是擦拭剑鞘,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旧物。黎非梨看着他擦剑的动作,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阿叔,那柄剑,跟了您多少年了?”
洛白衣擦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说了一句:“四十七年。”
黎非梨轻轻吸了一口气。四十七年——比他年纪还大。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那柄剑几眼,乌木鞘,麻绳柄,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就像一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旧剑。但他知道,能让洛白衣用了四十七年的剑,绝不可能是凡品。
他张了张嘴,正想问这柄剑有没有名字,话还没出口,他忽然闭上了嘴。他感觉到了——风停了。方才还在吹拂的晚风,在那一瞬间完全静止了,连溪边的草叶都停止了摇摆,像是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听到了琴声。
琴声从上游传来,叮叮咚咚,像是有人在溪边的某块石头上弹奏古琴。琴声清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明明是初夏的傍晚,那琴声却让人感觉像是置身深秋的寒潭边。黎非梨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目光紧紧锁定琴声传来的方向。
洛白衣依然在擦剑,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既然来了,就出来吧。藏头露尾的,不是你们的风格。”
琴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上游的溪流转弯处,缓缓走出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出头的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容清雅,三缕长须,身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中抱着一具古琴。方才的琴声,显然就是他弹奏的。他身后跟着四个人,皆是劲装打扮,腰间挂着不同的兵器——一个使双钩的瘦高个,一个使铁鞭的秃头壮汉,一个使短戟的矮胖汉子,以及一个空着双手、袖口鼓鼓囊囊的中年妇人。
五个人,在溪边一字排开,挡住了洛白衣的去路。
那抱琴的文士微微欠身,举止文雅,语气客气:“在下鹿溪山人,携四位同道,在此恭候洛先生多时了。”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陛下有旨,请洛先生折返。若先生执意前行,那在下几人,就只能得罪了。”
洛白衣终于停下了擦剑的动作。他将那块破布折好,收入怀中,然后将那柄乌木鞘的剑挂在腰间,缓缓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目光扫过那五个人,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们五个,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那抱琴的文士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坐了下来,将古琴横在膝上,伸出双手,按在了琴弦上。
然后,他拨动了第一根弦。
嗡——
一声低沉的琴音响起,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起来。黎非梨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按住了心脏。他脸色微变,立刻运转内力抵御那股无形的压力——他听说过这种功夫,以琴音为媒介,将内力化作无形的攻击,直接作用于对手的五脏六腑。这是极高明的音杀之术,江湖上能掌握这门功夫的人凤毛麟角。
那抱琴的文士手指翻飞,琴音由缓转急,如同暴雨打芭蕉,一声接一声,密集而凌厉。空气开始剧烈震动,溪水被琴音激得荡起层层波纹,岸边的碎石在嗡嗡作响中缓缓移动位置。黎非梨感觉自己心跳越来越快,像是要被那琴音强行拖入某种节奏中,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全力压制体内的气血翻涌。
然后,洛白衣动了。
他没有拔剑。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无形的剑气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斩断了那抱琴文士面前古琴上的第一根琴弦。铮——琴弦断裂的声音尖锐刺耳,那抱琴文士手指一顿,琴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具断了弦的古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洛白衣,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无形剑气……洛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洛白衣收回手指,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的琴音不错。可惜,你太依赖琴了。没有琴,你的音杀功还剩几分?”
那抱琴文士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来,将那具断了弦的古琴放在一旁,然后从腰间抽出了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银蛇。他握剑在手,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说方才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文士,此刻他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杀气凛然。
“那就让在下,领教一下洛先生的无形剑气。”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月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流花,手中的软剑化作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取洛白衣的咽喉。这一剑又快又诡——软剑不同于硬剑,它的轨迹飘忽不定,在刺出的过程中会不断改变方向,让人难以预判最终的落点。
洛白衣没有退。他甚至没有动,只是在那道银色弧线即将触及他咽喉的前一瞬,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那柄势如闪电的软剑,就那么被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了,纹丝不动,像是被铁钳牢牢固定住了一般。
那抱琴文士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试图抽剑后退,但洛白衣的两根手指像是焊在了剑尖上,任凭他如何发力,那柄软剑都无法移动分毫。洛白衣看着他,说了一句:“你的剑不错。可惜,你太依赖剑招了。没有剑招,你的剑还剩几分?”
他说完,手指轻轻一弹。一股浑厚的力道沿着剑身传导过去,那抱琴文士只觉得虎口一震,整条手臂都麻了,软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插在溪边的泥地上,剑身兀自嗡嗡颤动不止。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洛白衣,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在下……认输了。”
他身后那四个人见状,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收起了兵器,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那抱琴文士弯腰捡起地上的软剑,收入腰间,然后转过身,对那四个人说了一句:“走吧。我们拦不住他。”
五个人,如来时一般,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消失在暮色中。黎非梨站在一旁,全程没有出手,他看着那五个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洛白衣那只收回袖中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阿叔,您方才那一指,叫什么名堂?”
洛白衣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没名堂。就是戳了一下而已。”
黎非梨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他边走边想——戳了一下而已,就把一个音杀大宗师的剑给弹飞了。那要是认真戳一下,还不得把山戳个窟窿?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快步跟上了前方那个红袍背影。
两人继续前行,暮色渐浓,前方的路在黑暗中延伸,看不到尽头。
鹿溪山人,本名陆溪,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音杀宗师。他的琴音曾在一炷香内连破少林十八罗汉阵,被武林中人誉为“琴中圣手”。然而今日,他引以为傲的琴弦被洛白衣一道无形剑气斩断,他苦修四十年的软剑被洛白衣两根手指夹住,动弹不得。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差距,不是靠苦修就能弥补的。那是境界的碾压,是天赋与时间共同铸就的鸿沟。他输得心服口服,也输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