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落马镇坠入沉沉寂静。客栈大堂油灯早已燃尽,伙房灶火余烬彻底冷透,就连巷口那只老黄狗也止了吠鸣,蜷在柴房门边沉沉睡熟。皓月行至中天,清辉漫过街巷,铺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恍如落了满地银霜。
洛白衣并未入眠。他独坐床沿,乌木鞘长剑握在掌心,指腹缓缓摩挲鞘身那道细长旧痕。划痕年代久远,属于那一场厮杀,记忆已经模糊,只余下这一道刻在木上的印记,静静留存过往。
静坐片刻,隔壁屋传来细碎窸窣,紧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几声极轻的叩门,落在门板上。
“师父,您睡了吗。”李长寿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整座客栈的睡梦。
洛白衣松开剑柄,起身拉开屋门。
门外立着李长寿,外衣草草披在肩头,手里提着一把陶制茶壶,两只粗瓷茶碗。眉眼间带着几分局促,眼底清明全无睡意:“弟子睡不着,想同师父说几句话。”
洛白衣淡淡看他一眼,侧身让出半幅房门。
李长寿跨步入内,将茶壶茶碗搁在木桌,提起壶倾出两碗热茶,一碗推至洛白衣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在桌边落坐。
屋内烛火摇曳,光晕昏柔。洛白衣于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碗浅抿一口,并不开口,静等对方言说。
李长寿捧着粗碗,目光落向碗面浮动的月光,茶面映出碎碎月色。沉默漫开,隔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师父,弟子一直想问,您这一生,可曾有过后悔的事。”
洛白衣持碗的手腕微微一顿。他放下茶盏,视线投向窗外浸满月色的夜空,久久不语。李长寿几乎以为得不到答复时,他的声音缓缓响起,轻得仿佛在触碰一段蒙尘的旧事。
“有过。很多年前,有一位友人,死在我眼前。我本可以出手相救,却没有。那时我偏执地认定,另有要事,重于人命。”
话音稍顿,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桌角微光。
“后来才懂,世间没有什么,比活着更要紧。只是为时已晚。”
李长寿指尖扣着碗沿,低声问道:“那位友人……是何等人物?”
洛白衣目光穿透沉沉夜色,仿佛越过岁月,望见旧时光景。
“只是个寻常人。武功平平,无家世靠山,街边摆摊卖字画的穷书生。一手字风骨淋漓,笔下山水意趣悠远。我路过他摊前,他赠我一幅画。画中红衣人独立悬崖,远眺山河。他说,画中人像我。那幅画,我至今还留着。”
他停顿片刻,指尖无意识拂过桌面木纹。
“后来他作了一首诗,触怒当地权贵。祸事临头,他逃到我居所,求我庇护。彼时我闭关参悟剑法,正到最紧要关口。我迟疑了一瞬。就那一瞬。待我破关而出,寻他之时,人已经被活活打死,尸身抛在城外乱葬岗。我寻到他的时候,他手中,还死死攥着那幅画残缺的半卷。”
房间陷入漫长的安静。
李长寿捧着茶碗,茶水温度一点点散去,大半已经凉透。他垂首无言。安慰显得轻薄,他亦没有资格去替作恶之人致歉。唯有静坐,陪着一室沉寂,承受这份沉甸甸的过往。
良久,洛白衣再度出声,语气已然平复下来:“所以你问我悔否。便只有这一桩。其余种种,我皆不回头。”他抬眼看向李长寿,“那你呢,你可有后悔。”
李长寿静默片刻,嗓音沉沉:“弟子后悔,没能更早遇见师父。”
洛白衣望着他,没有接话。
“若是早些相逢,我不必走那么多弯路,不必耗费年岁,去练那些旁门无用的剑招,也不会为不值得的人和事耗尽心力。”他头颅垂得更低,声音轻了几分,“弟子时常会想,倘若当年,师父不曾途经柳庄,不曾雨夜踏入那间破庙,不曾收下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少年。今日的我,又会身在何处?或许早已横尸无名水沟,或许活成连自己都厌弃的模样。”
洛白衣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浅浅饮下,将茶碗轻轻搁回桌面。
“世上从没有那么多倘若。我途经小镇,走入破庙,遇见你,一切已然发生。你是我的弟子,这件事,不会更改。”他的神色带着难得的柔和,“不必纠缠过往。昨日已成定局。你该做的,是走好往后的路。”
李长寿埋着头,沉默许久,重重点了下头。不再多言,端起冷茶,仰头一饮而尽。苦涩漫过舌尖,心底却漾开别样滋味,仿佛这是他喝过最好的一碗茶。
二人对坐,又消磨片刻。门外脚步细碎,一道压低的声响传进来:“师父,大师兄,你们是在喝茶么?我闻见茶香了。”
是君临天。紧接着,简短平静的声音随之响起:“我也未睡。”
洛白衣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并未应声。李长寿起身拉开屋门。
门外,君临天外衣胡乱披着,赤着双脚。顾十七一身装束齐整,听涛剑握在手中。君临天嘿嘿一笑,侧身挤进屋,自顾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满上一碗,大口灌下,长长舒出一口气:“大半夜饮茶,这才叫快活。”
顾十七缓步走入,并不落座,斜斜倚住窗框。月光落满他半边脸庞,轮廓被月色勾勒得清峻分明。
不大的客栈小屋,四人围着老旧木桌各执茶碗,在如水月色之下闲谈。君临天话最多,从天道旁撞见的野兔,讲到年少偷包子被人追过三条街巷的旧事,说着说着自己笑得身子晃动,碗中茶水险些泼洒出来。李长寿被逗得几度失笑,素来冷寂的顾十七,嘴角也极浅地向上弯起。
洛白衣话不多,只握茶碗静静听着,偶尔抿一口冷茶。目光落在眼前三个少年身上。一个雨夜破庙之中瑟瑟求生,一个昔日街头与野狗争食,一个家破人亡漂泊亡命。此刻围坐一桌,说笑闲谈,尽是些无关家国江湖的细碎琐事。奔波辗转的重重重量,好像在此刻,寻到了一处落脚。
闲谈之间,君临天忽然开口,打破热闹:“师父,您有没有想过,倘若有一日,不再做这天下第一,您想要去往何处?”
问话落下,屋内气氛微顿。几人一同看向君临天,又转目望向洛白衣。
洛白衣没有即刻作答,视线越过窗棂,望向月光铺洒的远山。沉寂许久,缓缓开口:“想过。寻一座青山,山间有流泉,山下有良田。春日种菜,夏时树下纳凉,秋日收谷,冬日围炉读书。偶有故人登门共饮,酒尽便离去,不必相送。”
君临天听完,默然片刻,低声道:“这般光景,当真很好。”
洛白衣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沉寂又起,李长寿再度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师父,您这一生,还有别的后悔吗。”
屋内气息骤然沉下。君临天敛了笑意,顾十七也敛住神色,二人屏息静待。
洛白衣垂眸,望着碗底倒映的一轮月影。夜风穿窗,撩动他鬓边几缕白发,在月光泛出银辉。隔了很久,他才出声,声音轻得怕惊扰夜色:“有。年轻时候路过一座村落,撞见有人欺凌祖孙二人。我当时急于赶路,没有停下。待我办完事情折返,村子已是一片火海,那祖孙,已然不见踪迹。”
他顿了顿,眼底情绪藏在阴影之中,不外露半分。
“这件事,我记了数十年。自那以后,我便告诫自己,再遇上这般人间疾苦,绝不能袖手错过。”说罢,他端起茶碗,将碗中残茶一饮而尽,抬眼望向远方,不再言语。
四下寂静。君临天双拳暗暗攥紧。顾十七望向沉沉夜色,眸色复杂。李长寿静坐一旁,良久才低声道:“师父,您没有错。人终究,救不下世间所有人。”
洛白衣没有应声。遥遥望着月色笼罩的层叠山峦,过了半晌,才缓缓道:“我知晓。可我能多救一个,便多救一个。”
长夜缓缓流淌。君临天连日行路紧绷,心神一松,困意汹涌袭来。说话声慢慢低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手中茶碗一晃,几滴茶水落在木桌,他猛地惊醒,晃了晃脑袋含糊嘟囔:“我没睡。”话音未落,头颅再度垂下,伏在桌面,呼吸渐渐匀净,已然沉沉睡去。
李长寿望着熟睡的君临天,浅浅一笑。放下茶碗,轻手轻脚起身,取来薄被,轻轻披在他肩头。坐完,重回座位,端起茶,碗内茶水早已彻底冰凉。他搁下瓷碗,背靠椅身,困意翻涌上来,眼皮愈发沉重,月光在视线里朦胧涣散,终于合上双眼,倚着座椅睡熟。
顾十七依旧靠在窗框,见二人睡去,轻轻放下茶碗。移步床边,取过另一床薄被,盖在李长寿身上。复又退回窗边,静静倚立,并未入眠。目光扫过伏案安睡的君临天,又落向椅上沉睡的李长寿,最后看向桌旁端坐的洛白衣,低声提醒:“师父,早些歇息。”
洛白衣微微颔首,身子却未动。
顾十七不再言语,独对满窗月色守夜。一炷香光阴流转,他的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平稳,握着听涛剑,就这么靠着窗框,站着坠入梦乡,手指依旧虚搭剑鞘,纵使睡梦之中,依旧带着习武之人刻入骨血的戒备。
洛白衣看着眼前三个熟睡的弟子,静坐许久。他缓缓站起,动作轻得不发出半分声响。走到桌边,把君临天滑落的被褥仔细掖好,又走到李长寿身侧,将他垂落的手轻轻放回膝头。最后行至窗边,小心取下顾十七怀中的听涛剑,斜斜靠放墙边。
做完一切,他立在屋子中央,月光淌过窗棂笼罩其身,影子长长铺在地面。望着三名少年熟睡的模样,声音压得极低,似自语,又似心底一句独白:“得你们三人做弟子,是我此生莫大幸事。”
言毕,他轻轻拉开屋门,步出房间。走过木板回廊,楼梯踩出几缕微弱吱音,穿过漆黑空荡的大堂,推开客栈大门,踏入月色笼罩的长街。
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田野露水的清寒。他站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深深吸气,缓缓吐纳,仿佛将积压心底多年的郁结尽数散尽。双臂舒展,周身骨节发出细碎咔咔轻响,如同老竹逢风,缓缓舒展。
活动完毕,抬眼望向客栈屋顶,青瓦鳞鳞,沐着月光温润发亮。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红叶乘风,悄无声息落上屋面。寻一处坡度缓和的瓦面,仰面躺下,双手枕于脑后,仰望漫天浩瀚星河。
晚风拂动鬓边白发,掀动红袍下摆。他仰躺屋顶,凝望漫天星辰,许久,缓缓闭上双眼。呼吸趋于平缓绵长,一直紧绷的手掌,终于在夜色里慢慢松开。
这一夜,他卸下一身天下第一的重担,放下戒备与责任,如同寻常世人,安然入眠。
月光遍洒,将赤红衣袍晕染成柔和银白。远处一声夜鸟短促啼鸣,掠过夜幕,转瞬归于寂静。客栈之内,三个少年犹在酣睡,并不知道,他们的师父正卧于屋顶星空之下,默默护住他们的睡梦。夜风卷过镇中街巷,檐角风铃细碎叮当,像是一曲无人听闻的夜曲。
落马镇,长夜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