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白衣沿着山道又走了半个时辰,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身后的山林中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三个人影从路边的灌木丛中先后钻了出来,身上沾满了枯叶和草屑,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尴尬。走在最前面的是李长寿,他手中握着那柄斩凡剑,剑鞘上还挂着一片枯叶,看起来颇为狼狈。他走到洛白衣身后约莫三步处站定,低下头,叫了一声:“师父。”
君临天和顾十七也跟了上来,一个低着头不敢看洛白衣的眼睛,另一个虽然站得笔直,但目光也有些躲闪。三个人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等着挨训。
洛白衣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三个灰头土脸的徒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们三个,谁的主意?”
李长寿抬起头,刚要开口,君临天已经抢先一步:“是我的主意!大师兄本来不同意,是我非要拉着他来的,十七是被我拽上的。师父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他说完,梗着脖子,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表情。顾十七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我也是自愿的。”
李长寿没有争辩,只是说了一句:“师父,弟子是大师兄。师弟们犯错,弟子有失察之责。要罚,弟子愿领双份。”三个人争相揽责,谁也不肯让谁,歪脖子老槐树下顿时热闹得像是在吵架。
洛白衣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行了,别争了。”三个人同时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洛白衣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说了一句:“来都来了,那就跟着吧。”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君临天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师父,您不赶我们回去?”
洛白衣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声音从前方飘来:“赶你们,你们就会回去吗?”君临天张了张嘴,想说“会”,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李长寿和顾十七对视了一眼,也都松了一口气,跟上了前方的脚步。
黎非梨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前面那四个人的背影——一个红袍,三个灰衣,在午后的阳光下排成一列,沿着山道向前行进。他忽然觉得,这幅画面看起来还挺顺眼的。他摇了摇头,拎着酒葫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五人沿着山道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渐渐偏西,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落马镇”。洛白衣在镇口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然后对身后的四个人说了一句:“今晚在这里歇一夜。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四个人都没有异议。他们跟着洛白衣走进镇子,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三间房——洛白衣单独一间,李长寿和君临天合住一间,顾十七和黎非梨合住一间。安顿好后,几人在客栈一楼的大堂中坐下,点了几个菜,一壶热茶,简单地吃了一顿晚饭。
吃饭时,君临天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师父,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洛白衣夹了一筷青菜,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帝都。”
君临天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没有再多问。他早就猜到了,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确定了之后,他心里反而踏实了——反正跟着师父走,去哪儿都一样。李长寿端着茶碗,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师父,到了帝都之后,您打算怎么做?”
洛白衣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到了再说。”
他没有多说,李长寿也没有再多问。他知道师父的性格——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该说的时候问再多也没用。他不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晚饭后,洛白衣没有上楼休息,而是独自走出了客栈,在镇口那块石碑旁坐了下来,望着远处被暮色染红的天际线,沉默地坐着。
李长寿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师父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打扰。他转身走回客栈,在柜台前跟掌柜的多要了一壶热水,提到楼上,放在洛白衣房间的桌上,然后轻轻带上了门。他做完这些,回到自己房间,在床沿上坐下,低头看着腰间那柄斩凡剑,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师父,您一个人扛了太久了。”
他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但没有睡。他听着隔壁房间里君临天均匀的鼾声和楼下大堂中隐约传来的谈笑声,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照亮的裂缝,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才能替师父分担一些重量。
夜色渐深,落马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洛白衣依然坐在镇口那块石碑旁,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归于沉寂。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镇口的古老石像,守望着前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道路,等待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