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刀碎片还散落在山道上,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洛白衣没有回头,继续沿着山道向前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于他好似从未发生。
黎非梨跟在身后,途经那一堆碎刃时,目光不由被勾住。断口齐整利落,如同被利刃裁开,分明是一股浑厚内劲自兵器内部轰然震裂,而非外力劈砍所致。他在心底暗自推演那股力量的模样,不敢细想——倘若方才那一袖劲风扫向自己,恐怕连人带兵刃,都会化作满地血泥。他敛去心神,脚下加快,追上前方那袭流动的红袍。
二人一路行去约莫一个时辰,日头缓缓攀升。雨后潮湿的山道被日光烘起一层薄薄蒸腾水汽,道旁林木经雨水洗濯,翠色浓得仿佛要滴下来,林间飞鸟此起彼伏啼鸣,四下一派鲜活生机。
可黎非梨心底的警意半分未松。他心里清楚,前路漫漫,拦在他们脚下的,绝不会只有雷横一拨人。
果不其然,将近午时,一道人墙横亘在了山道之上。
是真正的人墙。二十余名玄甲武士,牢牢扼住山道最狭窄的隘口,一字排开,把通路封得密不透风。手中长矛齐齐竖起,矛尖承接正午日光,刺目寒光连片翻涌,宛若一片森森钢铁密林。
阵列最前,立着一名银甲中年将领。腰间悬一柄窄长佩剑,面容冷硬,一双眼眸锐利如鹰隼。他静立原地,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浇筑在山石之上的铁铸塑像。
洛白衣在距人墙十丈外驻足,目光越过林立的矛尖,落向那银甲将领的面庞。短暂沉默过后,他开口,声音平稳传开:“镇西军的人。西境烽火未熄,何故来此拦路。”
银甲将领缓缓抬声,声调并不高亢,却沉淀着沙场千战磨出来的厚重沉稳:“镇西军副将,秦昭。奉陛下密旨,在此设卡,请洛先生折返。”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身后一字列开的麾下兵士,肩甲在日光下微微反光。“末将心知,拦不住先生。可身后这二十三名弟兄,皆是随我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兵,我不能叫他们白白送命。故而斗胆,想与先生赌上一局。”
洛白衣静静望着他,并未应声。
“末将与先生对三招。三招之内,末将尚能立在原地,便请先生掉头归去。若是末将倒地,我即刻撤去关卡,恭送先生通行。”
话音落,秦昭右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剑出鞘。剑锋流转一层淡青冷辉,一望便知是柄难得的上好利器。
黎非梨立在洛白衣身后,看向这名银甲副将。敢向天下第一主动约下三招之赌,要么全然不知对方深浅,要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看秦昭的神色气度,显然不输于前者。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敬重,明知不可为而挺身,便是勇。
洛白衣淡淡吐出二字:“你出招吧。”
秦昭深吸一口山间燥热起来的空气,五指攥紧剑柄,身形骤然动了。
剑路是地道军中杀伐路数,摒弃浮华花招,招招直指要害,简洁,且致命。第一剑,剑尖疾刺洛白衣心口,剑势迅疾如奔雷。洛白衣身形微微侧转,轻巧避开,没有出手还击。
第二剑横斩腰腹,威势更胜上一招,一往无前的悍然杀气扑面而来。洛白衣向后撤半步,青锋利刃擦着赤红袍角呼啸划过,依旧守而不攻。
两招已毕。秦昭收剑立定,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握剑的手腕微微震颤。不是畏惧,是倾尽一身功力之后,肌肉本能的酸胀紧绷。他凝望眼前红衣人影,片刻之后,沉声开口:“第三招,末将得罪了。”
这一剑,和前两式判若两人。
不再是军中大开大合的刚猛,所有锋芒尽数向内收敛,一身修为尽数凝于剑尖寸许之地,不泄半分劲力。剑尖刺破空气,听不见半分呼啸,仿佛连周遭空气都被无声撕开一道缝隙。
这便是他压箱底的本事。年少机缘得自一位流浪剑客,一招“一线天”,二十三年朝夕打磨。此剑现世,见过它全貌的人,大多早已埋骨黄土。
剑尖距离洛白衣咽喉只剩三寸。
攻势戛然而止。并非秦昭收力,是洛白衣抬起右手,两根手指轻轻一合,稳稳夹住了飞速递来的剑尖。
凝聚二十三年苦功的一剑,就此锁死,再难往前分毫。
秦昭死死盯着那两根纤细的手指,胸中万千心绪翻涌。良久,他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掌,向后退开一步,双膝一屈,单膝跪落于泥土之上,头颅沉沉低下,嗓音沙哑:“末将,输了。”
洛白衣松开两指,长剑失去握持,哐当一声跌落在地。他垂眸看向跪地的秦昭,安静片刻:“那一剑,练了多久。”
秦昭垂着头作答:“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磨一剑,实属不易。这一剑,当得起剑法二字。”
说完,不再多言。洛白衣抬步,自秦昭身侧绕行而过,继续顺着山道前行。
黎非梨紧随其后,路过秦昭身旁时,低头瞥了一眼。银甲将领依旧维持单膝跪地的姿态,头颅低垂,肩膀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像是在死死按捺住某种汹涌的情绪。
黎非梨没有驻足,快步追赶前方远去的红色身影。
身后传来秦昭沙哑却无比笃定的声音:“多谢先生留手之恩。末将,铭记在心。”
洛白衣不曾回头,亦没有回应。赤红色袍衫沐浴午后日光,如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一步步向山道深处行去。
行至玄甲武士列阵之处,一众兵士齐齐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无人喧哗,无人上前阻拦,一道道目光落在那道红衣背影,混杂敬畏、好奇、忌惮,还有一层难以言说的复杂。洛白衣穿行在这道由人构筑的通道之中,步履从容平稳,仿佛脚下只是寻常林间小路。
待到两道身影走远,秦昭才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拾起地上佩剑归鞘。他抬眼望向远方,红衣轮廓快要消融在山林光影之间,久久伫立不语。许久,才低低吐出一声叹息。
“天下第一……果然是天下第一。”
他转过身,对着一众玄甲兵士沉声下令:“撤卡。回营。”
大队人马调转方向向西撤离,整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散在正午的阳光里。
山道重归寂静,只剩树梢风叶沙沙,远处零星几声鸟鸣,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好似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