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离王朝,帝都,延庆宫。
子时的更鼓刚过,宫檐下的铁马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赵景炀没有睡。他站在延庆宫最深处的那间密室里,面前是一张紫檀木的书案,书案上摊着一份名单。名单很长,墨迹未干,每一行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名单第一行名字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那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一条在暗处蛰伏的巨蟒。
密室中站着一个太监。那太监低眉顺眼,双手笼在袖中,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在这座密室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从赵景炀展开那份名单开始,就没有动过一下。他是赵景炀最信任的宣读太监,叫王振海。
赵景炀终于落笔了。狼毫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手腕微微一顿,然后毫不犹豫地画了一个圈——鲜红的朱砂圈,将名单上第一个名字紧紧箍住。
傅天雄。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在密室中清晰地回荡,镇国公,傅天雄。
王振海低垂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身体依然纹丝不动。
赵景炀继续念,每念一个名字,笔尖就在那个名字上画一个红圈——
武威侯,霍惊雷。
丞相,沈砚清。
兵部尚书,冯林卿。
太傅,柳慎之。
镇北将军,韩铁山。
户部尚书,钱梦得。
大理寺卿,欧阳明月。
九门提督,赵铁衣。
白马寺住持,智云和尚。
国子监祭酒,程颐之。
锦衣卫指挥使,骆粥。
镇南将军,岳千军。
十二个名字。十二个红圈。十二道催命符。
赵景炀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望向密室深处那片跳动的烛火,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明日卯时,血诏出宫。一个不留。
王振海深深弯下腰,声音低沉而清晰:奴才遵旨。
赵景炀转过身,望着密室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宫苑。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惨白的条纹,像是牢房的栅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对他说过一句话——景炀,朕把江山交给你,是让你守的,不是让你杀的。
他当时跪在龙榻前,含泪点头,说:儿臣记住了。
先帝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如今,他站在这间密室里,手握着一份诛杀十二位功臣的血诏,忽然觉得——先帝当年那句话,像是一个遥远的笑话。守江山?怎么守?靠这些功臣吗?傅天雄手握三十万边军,霍惊雷的武威军是王朝最锋利的刀,沈砚清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柳慎之是太傅,连当今太子都是他教出来的……这些人,每一个都功高震主,每一个都让他的龙椅坐得不安稳。
他今年四十八岁,登基二十年。二十年里,他每一天都在这些功臣的阴影下坐着。他们拥护他,是因为他是皇帝;但他们也制约他,是因为他们有功。有功的人,就有底气;有底气的人,就不怕皇帝。
朕受够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先帝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不该是你们这些人的天下。
他转过身,看着王振海,说了一句:去准备吧。
王振海躬身退下。密室中只剩下赵景炀一个人,和那份画满了红圈的名单。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像一条苏醒的巨蟒,缓缓游动着,准备吞噬这世间的一切。
让我们把镜头转向这十二位功臣。在这一夜,他们各自在做着什么。
镇国公傅天雄,住在帝都最东侧的那座镇国公府。他今年六十二岁,须发皆白,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饱经风霜却不肯弯腰的老松。此刻,他正坐在后院那棵他亲手栽下的老梅树下,面前摆着一局残棋。他的对手是一尊石棋子——他独自对弈,已经下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手里握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月光洒在棋盘上,照亮了那枚黑子,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深沉的忧虑。他忽然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陛下……终于要动手了吗?
他早就感觉到了。最近三个月,宫中派出探望他的太监越来越少,陛下赐下的赏赐也越来越薄。他的门生故旧在朝中一个个被调离要职,换上了陛下信任的年轻官员。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这是清算前的征兆。
但他没有做任何准备。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不能。他是镇国公,是王朝的功臣,是拥立陛下登基的人之一。如果他在这个时候调动军队、结交盟友、囤积粮草,那他就不再是功臣,而是逆贼。陛下要的,就是一个逆贼的罪名。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枚黑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将黑子放回棋盒中。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屋内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对跟在身后的老仆说了一句:明日卯时,开门迎旨。
老仆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弯下腰,应了一声:
武威侯霍惊雷,此时正在城西的武威军大营中。他今年五十五岁,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面容黝黑,一双虎目在烛火下泛着慑人的光芒。他刚刚巡营归来,甲胄未卸,坐在帅帐中,面前摆着一份军报。军报上写着——北境匈奴近日频繁调动,似有大举南侵之势。
他放下军报,抬起头,看着帐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军营。十万武威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二十年了,他带着他们守在北境,挡住了匈奴一次又一次的入侵。他的身上有大小伤疤四十七处,最重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划到肋间,是十年前与匈奴单于近身肉搏时留下的。那场战斗,他斩杀了单于,但自己也差点死在战场上。
他摸了摸那道伤疤,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帐外值夜的副将说了一句: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集结,准备出征北境。
副将一愣:侯爷,陛下还没有下旨……
霍惊雷打断了他:不等了。匈奴要打过来了,我等不起。
副将犹豫了一下,然后抱拳领命:
霍惊雷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份军报,但目光已经不在军报上了。他望着军报上两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陛下……是要借匈奴的刀,杀我霍惊雷吗?
他早就感觉到了。最近半年,朝廷拨给武威军的粮饷越来越少,铠甲兵器的更新也越来越慢。他的求援奏折递上去十多份,陛下批复的只有寥寥数语——朕已知晓,武威侯自行筹措。自行筹措?北境苦寒,粮草匮乏,让他怎么筹措?但他还是筹错了。他卖了祖宅,当了佩剑,甚至向麾下的将领借了私财,硬是撑住了十万大军的供给。
他知道陛下在逼他。逼他反。他一反,陛下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调集大军围剿武威军,届时匈奴南下,北境不战自溃,而霍惊雷——将成为千古罪人。
他摸了摸那道伤疤,低声说了一句:我霍惊雷,宁死不反。
丞相沈砚清,此时正坐在丞相府的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册《诗经》,但他没有在读。他今年六十八岁,是十二位功臣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在胸前,一双眼睛深邃而睿智,像是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虚妄。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三天前,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只有八个字——血诏将出,速速准备。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封信。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继续批阅他的公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刻,他放下《诗经》,站起身来,走到书房最深处的那面墙壁前。他伸手在墙壁上某块砖上按了一下,咔嗒一声,一道暗格弹了出来。暗格中放着一份卷轴——那是先帝的密诏。密诏上写着——若景炀昏聩,沈砚清可持此诏,清君侧,扶太子。这是先帝临终前秘密交给他的,叮嘱他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
他拿出那份密诏,在手中握了许久,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密诏重新放回暗格中,合上了墙壁。
清君侧?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先帝啊先帝,您让我清君侧,可您不知道——如今的太子,早已不是当年的太子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月光洒在他的长须上,泛着银色的光泽。他低声说了一句:臣……不能为陛下您背负谋反的罪名。但臣也不会束手待毙。
他转过身,对门外的值夜管家说了一句:去,把家里的佣人全都叫醒。今夜,我们一家人,吃一顿团圆饭。
管家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弯下腰,应了一声:是,老爷。
兵部尚书冯林卿,此时正在兵部的密室中,面前堆着一摞厚厚的卷宗。他今年五十岁,面容瘦削,双眼布满血丝,显然已经连续工作了很久。他是十二位功臣中最勤勉的一位,也是最了解王朝军事底细的一位。
他看着面前那些卷宗——每一份都记录着王朝边军粮饷被克扣的证据,每一份都记录着地方督抚中饱私囊的罪证,每一份都记录着锦衣卫在地方横征暴敛的恶行。这些卷宗,是他花了十年时间一点点搜集起来的。他原本打算在明年大朝会上,将这些证据一并呈给陛下,请求彻查军中腐败。
但他知道,他等不到明年了。
他抬起头,望着密室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要杀我,不是因为我贪污,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密室最深处的火炉旁。他将那摞卷宗一份一份地放入火炉中,看着它们化为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他一边烧,一边低声说:这些证据……不能留。留下来,会害死更多人。
当最后一份卷宗化为灰烬时,他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出密室,对等候在外的心腹说了一句:明日卯时,开门迎旨。府中所有人员,不得反抗。
心腹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我们不能就这样……
冯林卿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心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林儿,你听我说。陛下要杀的是我,不是你们。只要我不反抗,你们都能活下去。我冯林卿做了十年的兵部尚书,清清白白,对得起先帝,对得起陛下,对得起这身官服。明日,我穿着官服去接旨。我倒要看看,陛下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他说完,转身朝自己的书房走去,步伐比平时稳了许多。
太傅柳慎之,此时正在太傅府的学堂中。他今年六十五岁,是当朝太子太傅,也是大离王朝最博学的学者。此刻,他正站在学堂中央,面对着一排排空荡荡的座位,手中握着一支教鞭。
白天,他刚刚给太子讲完《春秋》。太子坐在他面前,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提出一些见解独到的问题。他很欣慰——太子是他教出来的,聪明、仁厚、有治国之才。他相信,太子将来一定会是一位好皇帝。
但此刻,他站在空荡荡的学堂中,望着那些座椅,眼中却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他早就感觉到了——陛下最近对太子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太子的请安奏折常常被搁置不批。他私下里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陛下最近宠信了一位年轻的官员,那官员经常在陛下耳边进言,说太子仁厚有余,果决不足,不堪大任。
他知道那是谗言。但他也知道——陛下开始动摇了。
他缓缓走到太子白日里坐过的那张桌椅前,伸手轻轻抚摸着桌面。桌面上还残留着太子练字时滴落的一滴墨迹,那滴墨迹已经干了,但依然清晰可见。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太子殿下,老臣……护不住你了。
他转过身,对门外的值夜弟子说了一句:明日卯时,开门迎旨。告诉府中所有学子,今夜……好好背一遍《春秋》。
弟子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弯下腰,应了一声:是,恩师。
镇北将军韩铁山,此时正在北境的边城箭楼上。他今年四十五岁,面容粗犷,双手布满老茧,是十二位功臣中唯一一位还在前线作战的将军。他刚刚打退了匈奴的一次小规模骚扰,此刻正站在箭楼上,望着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草原。
寒风呼啸着掠过箭楼,吹动他甲胄上的战旗。他手里握着一柄厚背大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着血——那是匈奴士兵的血。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南方——帝都的方向。他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这种不安不是来自战场,而是来自朝堂。他派往帝都的探子半个月前传回消息——朝廷近期对北境的粮饷供应完全中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这绝不是正常的调度。
他低下头,看着刀刃上那滴血,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旁的值夜副将说了一句: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明日……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您的意思是……
韩铁山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柄厚背大刀缓缓插入刀鞘中,然后转身走下箭楼。寒风中,他的战旗在夜空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声不甘的怒吼。
户部尚书钱梦得,此时正在户部银库中。他今年五十二岁,面容圆润,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是十二位功臣中最善于理财的一位。此刻,他正站在一排排装满金银的库房前,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富,脸上没有一丝贪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是王朝的户部尚书,掌管着全国的财政。但他知道——这些财富,没有一分一厘是他的。这些都是陛下的,都是王朝的。他只是一个看守者。
他早就感觉到了——最近半年,陛下频繁地从国库中抽调银两,用途不明。他作为户部尚书,按理说有权过问,但陛下的旨意是一道接一道地下来,每一道都盖着玉玺,他无法拒绝。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库的银两一天天减少,而朝中百官的俸禄却一天天拖欠。
他叹了一口气,对身旁的心腹说了一句:明日卯时,开门迎旨。库中所有银两,清点造册,悉数交予来人。
心腹颤声道:大人,我们……难道就这样……
钱梦得转过身,看着心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钱梦得做了十二年的户部尚书,经手的银两亿万计,但我自己——口袋里连以文多余的铜钱都没有。我对得起这身官服。明日,我穿着官服去接旨。
他说完,转身朝府外走去。月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不再像白天那样圆润饱满。
大理寺卿欧阳明月,此时正在大理寺的刑房中。她今年四十岁,是大离王朝第一位女性大理寺卿,也是十二位功臣中唯一一位女子。她面容清冷,一双凤目如刀,办案时铁面无私,被誉为铁面女王。
此刻,她正站在一面墙前,墙上钉满了卷宗。每一份卷宗都记录着一起冤案,每一份卷宗都记录着一个人的呼号。她是王朝的司法之剑,二十年里,她平反了三千多起冤案,惩治了八百多名贪官污吏。她得罪的人太多了——太多太多。
她早就感觉到了。最近半年,她审理的案件被陛下驳回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呈上去的贪官名单,陛下大多置之不理。她知道——她在陛下的眼中,已经成了一颗钉子。一颗必须拔除的钉子。
她伸手摘下墙上最上面的那份卷宗——那是她刚刚审理完毕的一起案件,涉及朝中一位权贵的贪污。她将这份卷宗小心地放入一个木匣中,然后对身旁的女侍说了一句:明日卯时,开门迎旨。这份卷宗……交给太子殿下。告诉他,欧阳明月,至死无愧。
女侍泪水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欧阳明月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起来。我欧阳明月,办案二十年,从未跪过任何人。我死,也要站着死。
她说完,转身继续面对那面墙。月光透过刑房的窗棂洒进来,照在她清冷的面容上,照在她那一身象征着司法公正的绛色官服上。她缓缓抬起手,将墙上每一份卷宗逐一摘下,放入木匣中。她的动作很慢,很庄重,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九门提督赵铁衣,此时正在帝都的九门提督府中。他今年四十八岁,是赵景炀的远房族兄,也是十二位功臣中唯一一位与皇室有血缘关系的人。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虎目中透着忠诚与坚毅。
他掌管着帝都的九门防务,是陛下最亲近的护卫。但他知道——正因为这份亲近,他才更危险。在帝王的眼中,血缘从来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越是亲近的人,越知道皇帝的秘密;越知道秘密的人,越不能被留下。
他坐在提督府的正堂中,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
他抬起头,望着正堂上方那块匾额——忠君报国四个大字,是先帝亲笔所书,赐给他父亲的。他父亲是赵景炀的叔父,当年拥立先帝登基,立下汗马功劳,但最终还是死在了先帝的疑心病下。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那块匾额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字。他的手指在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父亲,儿子……很快就能来陪您了。
他转过身,对门外的值夜侍卫说了一句:明日卯时,开门迎旨。府中所有侍卫,不得反抗。违令者,军法处置。
侍卫浑身一颤,单膝跪地:提督……
赵铁衣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桌旁,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望着酒杯中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一饮而尽。
白马寺主持智云和尚,此时正在白马寺的藏经阁中。他今年七十岁,是大离王朝最受尊敬的佛门高僧。他面容慈祥,一双佛目中透着智慧与悲悯。此刻,他正盘膝坐在一尊佛像前,手中握着一串念珠,口中低诵着经文。
他已经诵了整整三个时辰的经。他早就知道了血诏的事。三天前,他的一位在宫中当差的俗家弟子秘密传信给他,告诉他陛下已经下定决心,要血洗功臣,而白马寺——作为太后的庇护所,也将在这场清洗中被波及。
他停下诵经,睁开眼睛,望着佛像前那盏长明灯。灯火跳动着,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低声说了一句:阿弥陀佛。陛下要的,不是白马寺,是太后留下的那笔财富和人脉。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藏经阁最深处的那面墙壁前。他伸手在墙壁上某块砖上按了一下,咔嗒一声,一道暗格弹了出来。暗格中放着一卷经文——那是太后临终前托付给他的,叮嘱他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打开。
他拿出那卷经文,在手中握了许久,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经文重新放回暗格中,合上了墙壁。
他转过身,对侍立在旁的小沙弥说了一句:明日卯时,开门迎旨。寺中所有僧众,不得反抗。但有一事——将藏经阁中的《金刚经》取出三百部,分发给京城百姓。告诉他们,念佛,可以消灾。
小沙弥泪水涟涟,深深鞠躬:是,师父。
智云和尚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继续诵经。木鱼声笃笃,在藏经阁中回荡,与宫中密室里赵景炀研墨的声音,遥相呼应,仿佛是这世间最后的宁静。
国子监祭酒程颐之,此时正在国子监的讲堂中。他今年五十八岁,是大离王朝最着名的学者,门下弟子三千,遍布朝野。此刻,他正站在讲堂中央,面对着一排排空荡荡的座位,手中握着一支教鞭。
白天,他刚刚给国子监的学子们讲完《孟子》。他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讲堂中鸦雀无声,所有学子都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这句话,在当今陛下耳中,是刺耳的。
他早就感觉到了。最近半年,国子监的经费被削减了大半,许多学子因为家境贫寒不得不辍学回家。他呈上去的奏折,陛下大多搁置不批。他知道自己触怒了陛下——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教了什么。
他缓缓走到讲堂中央,望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每一张书桌,照亮了桌面上那些学子们白天练字时留下的墨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诸生……明日,老夫不能再教你们了。
他转过身,对门外的值夜弟子说了一句:明日卯时,开门迎旨。告诉国子监所有学子——他们可以继续读书。读书,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
弟子泪水夺眶而出,深深鞠躬:是,恩师。
锦衣卫指挥使骆粥,此时正在锦衣卫的诏狱中。他今年四十七岁,面容冷峻,一双鹰目中透着锐利与决绝。他是十二位功臣中最特殊的一位——他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是陛下最锋利的刀,但他同时也是太子的暗中支持者。
他刚刚审讯完一名死囚,此刻正站在诏狱最深处的那间密室中,面前是一面墙,墙上钉满了各种卷宗。每一份卷宗都记录着朝中一位权贵的罪证——这些罪证,是他花了十五年时间一点点搜集起来的。他原本打算在明年太子登基后,将这些罪证一并呈上,助太子整顿朝纲。
但他知道,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早就感觉到了。最近三个月,陛下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锦衣卫的职权被一点点削弱,许多重要的案件被移交给了绣衣阁台——那个脱离皇权之外的独立监察机构。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陛下的信任。
他伸出手,将墙上最上面的那份卷宗摘下来——那是他刚刚整理完毕的一份,记录了当朝一位权贵通敌叛国的罪证。他将这份卷宗小心地放入怀中,然后对身旁的心腹说了一句:明日卯时,开门迎旨。但有一事——将这些卷宗,他指了指墙上剩下的那些卷宗,全部烧毁。一分都不能留。
心腹浑身一颤:指挥使,这些卷宗是您十五年的心血……
骆粥转过身,看着心腹,目光冷峻如铁:留下来,会害死太子。烧了,太子才能活。
他说完,转身朝诏狱外走去。月光下,他一袭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步伐沉稳而决绝,像是一把即将归鞘的利剑。
镇南将军岳千军,此时正在南境的边城军帐中。他今年五十岁,面容黝黑,身材魁梧,一双虎目中透着剽悍与忠诚。他刚刚平定了一场南疆少数民族的叛乱,此刻正坐在军帐中,面前摆着一份捷报。
他看着那份捷报,沉默了很久。他刚刚打了一场胜仗,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这场胜仗,恰恰是他催命符的开始。
在帝王的逻辑里,功高震主是最大的罪。他岳千军镇守南境二十年,平定了无数次叛乱,深受南境军民的爱戴。这种爱戴,在陛下眼中,比叛乱更可怕。
他早就感觉到了。最近半年,朝廷对南境的粮饷供应完全中断了,他的军队濒临解散的边缘。他派往帝都的探子传回消息——陛下最近在暗中调集北境的军队,准备南下。所谓的,就是他岳千军。
他抬起头,望着军帐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南疆山川。月光洒在山峦上,将山峦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可见。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要杀我,不是因为我叛了,是因为我太忠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军帐最深处的那只木箱前。他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副铠甲——那是先帝赐给他的铠甲,铠甲的内侧绣着八个字:精忠报国,死而后已。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八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穿上铠甲,佩上长剑。他对身旁的心腹副将说了一句:明日卯时,开门迎旨。但全军将士——不得放下兵器。我岳千军一人做事一人当。但南境的十万将士,是国家的将士,不是我岳千军的私兵。谁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岳千军的剑,不认人。
“只认鬼……”!
副将泪水夺眶而出,单膝跪地:将军……
岳千军用剑鞘轻轻拍了拍副将的肩膀:起来。我岳千军,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他说完,转身走出军帐。月光下,他一身铠甲,长剑佩腰,站在南境的边城之上,望着北方帝都的方向。夜风吹动他的战旗,战旗在夜空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声不甘的怒吼,划破了南疆寂静的夜空。
“…………”
子时的更鼓再次响起。延庆宫密室中,赵景炀依然站在那张书案前,望着那份画满了红圈的名单。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火苗跳动着,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噼啪,然后熄灭了。
密室中陷入了一片黑暗。但赵景炀没有点灯。他站在黑暗中,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宫苑,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先帝说:
父皇,儿臣……动手了。
太好了兄弟们八千多字啊!!!
这可累死我了,写了一个半时辰
。。。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明天凌晨0:17分一更,中午12:30分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