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凤凰花村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村口那棵老樟树下还亮着一盏油灯，灯芯在夜风中微微跳动，将周围的暗影拉长又缩短。李长寿睡不着。白天师父那番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尤其是那句“剑心通明，万法归宗”。他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烙了半个时辰的饼，干脆起身，拎着斩凡剑走到村口，想在月光下再练几遍。
他刚到老樟树下，便看到一个人影已经站在那里了。黎非梨。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中握着那柄深蓝色刀鞘的狭长刀，正闭着眼睛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李长寿愣了一下，正要开口打招呼，黎非梨先说话了：“睡不着？”
李长寿嗯了一声。黎非梨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正好，我也睡不着。来练练？”
李长寿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两人相隔三丈，面对面站定。月光洒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没有开始的口令。黎非梨先动了。
他的刀没有出鞘。他连刀带鞘一起挥出，横削李长寿的腰侧。这一刀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但轨迹很稳，封死了李长寿左右闪避的空间。李长寿没有退，斩凡剑连鞘格挡——铛的一声闷响，两人各自退了一步。黎非梨没有停顿，手腕一翻，刀鞘贴着斩凡剑的剑身滑过，直戳李长寿握剑的手指。李长寿松手、转腕、重新握剑，一气呵成，避开了那一戳，同时剑鞘横扫黎非梨的膝盖。
黎非梨抬腿避开，落地时脚尖一点，整个人侧身旋转，刀鞘借着旋转之力劈向李长寿的肩膀。李长寿横剑格挡，铛——又是一声闷响，这次的力量比刚才重了不少，震得他手臂微微发麻。他稳住身形，正要反击，黎非梨却收刀后退，拉开了距离。
黎非梨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方才挡我那一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李长寿想了想，如实回答：“在想你怎么出刀。”
黎非梨摇了摇头：“那就是问题所在。你是在‘想’怎么挡，不是在‘感觉’怎么挡。想，就慢了。感觉，才快。”他没有再多解释，重新摆好起手式，“再来。”
这一次，李长寿试着放空大脑，不去预判黎非梨的刀路，只凭直觉去应对。黎非梨出刀——依然是横削腰侧。李长寿没有多想，身体自动做出反应，侧身、撤步、剑鞘下压，格住了这一刀。黎非梨收刀，点了点头：“这次好一点。但还不够放松。你的肩膀还是绷着的。”
李长寿自己也感觉到了——虽然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肩膀和手腕依然不自觉地绷着劲，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黎非梨看出了他的问题，没有再多说，只是重新摆好起手式，说了一句：“再来。一直练到你不再‘想’为止。”
两人在月光下一次又一次地交手。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内力碰撞，只有刀鞘与剑鞘一次次碰撞的闷响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李长寿渐渐发现，当他不再刻意去思考“怎么挡”的时候，他的身体反而能更快地做出反应。虽然依然会出错，依然会被黎非梨的刀鞘拍中肩膀或手臂，但出错的次数在慢慢减少。
打到第二十七个回合时，黎非梨忽然收刀后退，将刀插回腰间，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他转身走到老樟树下，拿起放在树根上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抹了抹嘴，说了一句，“你比我想象中要好一点。至少没在第一回合就被我拍趴下。”
李长寿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斩凡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明天还能继续吗？”
黎非梨拎着酒葫芦，头也不回地朝村里走去，声音从夜色中飘来：“看心情。”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风吞没。李长寿站在月光下，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回木屋。夜风吹过，老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继续在夜色中安静地燃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