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救回来了。
洛白衣抱着那个男孩走出青州城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过去了。城门口的兵卒换了岗,新来的守卫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一行四人抱着孩子出城,只当是赶早市的农户,连问都没问一句。洛白衣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怀中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手依然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指甲嵌进布料里,像是要把自己缝在这件红袍上。
李长寿跟在身后,看着师父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件红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团火,又像一面旗。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老话——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能够安心地活下去。他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回到凤凰花村时,已是晌午。
那个叫孙老实的老人正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双手撑着膝盖,像一尊被风吹日晒了太久的石像。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整整一夜,没有合眼。当洛白衣的身影出现在村道拐角时,他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他的目光越过洛白衣,落在他怀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孩子被轻轻放在他怀里时,醒了。他睁开眼,看到爷爷的脸,愣了一瞬,然后伸手去擦爷爷脸上的眼泪:“爷爷不哭……我回来了……”
孙老实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抱着孙子,把头埋在孩子瘦小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洛白衣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安静地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孙老实沙哑的声音:“洛先生——”
洛白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孙老实抱着孙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洛先生……老汉这条命,是你的了。”
洛白衣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留着陪你孙子长大。”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去。红袍的下摆在午后的阳光中轻轻拂动,像是一面被风吹过的旗帜,安静地飘扬在凤凰花村的巷道中。
傍晚,洛白衣坐在老樟树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碗。他倒了两碗酒,一碗放在对面,一碗端在自己手中。黎非梨从村道那头晃悠过来,看到那碗酒,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对面,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好酒。”
洛白衣没有接话,也端起碗抿了一口。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黎非梨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阿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这座村子怎么办?”
洛白衣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碗,目光望向远处被暮色染红的山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所以我收了三个徒弟。”
黎非梨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三个徒弟,够吗?”
洛白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酒碗,将碗中剩余的残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转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不够。但尽力而为。”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黎非梨坐在老樟树下,看着那只空了的酒碗,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自己那碗,也一饮而尽。他放下碗,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尽力而为……这四个字,比“天下第一”重多了。”
又过了几日,村口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普通,青布车篷,榆木车辕,拉车的是一匹上了年纪的枣红马,蹄子上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赶车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刻着风霜的纹路,眼神却不像普通车夫那样浑浊,反而透着一种阅尽世事后的清明。他勒住马,跳下车辕,走到老樟树下,对着正坐在那里喝茶的洛白衣抱了抱拳,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书卷气:“请问,可是洛白衣洛先生当面?”
洛白衣放下茶碗,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是我。阁下是?”
那人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在下姓苏,单名一个辙字。从汴京来,受人之托,送一封信给先生。”
洛白衣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字迹端正,笔力雄健,透着一股庙堂之气。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完后将信纸折好,重新装入信封,收入袖中。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自称苏辙的人,说了一句:“信我收到了。阁下远道而来,辛苦了。若不嫌弃,在村里歇几日再走。”
苏辙拱手道:“那就叨扰了。”
洛白衣站起身来,对不远处正在择菜的洛花说了一句:“小花,收拾一间客房出来。”洛花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菜,拍了拍手,转身去准备了。苏辙站在老樟树下,目光扫过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嬉闹,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看了许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好地方。”
洛白衣站在他身旁,也望着那座被午后阳光笼罩的村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是啊。好地方。”
晚饭时,苏辙被留下来一起吃饭。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一碟腌萝卜。苏辙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点了点头:“火候到位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这手艺,在汴京城里也能开馆子了。”
洛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饭,耳朵尖微微泛红。君临天倒是毫不客气地接了一句:“那是!洛花姐的手艺,整个凤凰花村第一!”洛花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嗷了一声,低头老实吃饭。
苏辙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洛先生,信中所提之事,您可有定夺?”
桌上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李长寿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君临天和顾十七也停下了咀嚼,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洛白衣。洛白衣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筷青菜,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我还没想好。”
苏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悠悠地吃着。他没有再提那封信的事,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答不答都无所谓。但李长寿注意到——师父放下茶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留了一瞬,比平时多了那么一刹那。那是他在思考时会有的小动作。
晚饭后,李长寿收拾碗筷时,凑到洛白衣身边,低声问了一句:“师父,那封信……说了什么?”
洛白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朝廷想让我去一趟汴京。”
李长寿愣了一下:“去汴京做什么?”
洛白衣说:“信上没有细说。只说有要事相商,希望我能尽快动身。”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送信的人姓苏,叫苏辙。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李长寿想了想,摇了摇头。
洛白衣说:“你没听说过很正常。但他哥哥的名字,你可能听说过——苏轼。”
李长寿这次是真的愣住了:“苏轼?就是那个……写‘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苏轼?”
洛白衣点了点头:“就是他。苏辙是他弟弟,也是当朝的官员。这封信,是他替人转交的。至于背后是谁的意思——信上没有写,他也不肯说。”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师父,您要去吗?”
洛白衣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还没想好。”
他说完,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还要练功。”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李长寿站在桌旁,看着那只空了的茶碗,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有一种感觉——那封信的到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涟漪正在扩散,而他还看不到湖水的尽头在哪里。
深夜,凤凰花村沉入一片深沉的寂静中。洛白衣没有睡。他坐在老樟树下,手中握着那封信,没有拆开再看,只是握着,像是握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坐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诉说:“天下第一……有时候,真不如一个普通人活得自在。”
夜风拂过,吹动他手中的信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回应他那句无人听见的自语。远处,一只夜鸟掠过天际,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然后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