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白衣带着三个徒弟，在午后出了村。
四个人，四条影子，沿着山道往东走。没有多余的行囊，没有多余的话。李长寿走在最前面开路，君临天殿后，顾十七居中策应。洛白衣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出门散步的老人，但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山道逐渐开阔，远处出现了城墙的轮廓。那是青州城，方圆三百里最大的一座城池，城墙高约三丈，城门处有兵卒把守，进出都要查验文书。洛白衣在城外的茶棚停下，要了四碗凉茶，付了钱，然后从袖中取出几张折叠好的纸，分给三个徒弟：“这是进城用的路引。记好自己的身份，别说漏了。”
李长寿接过路引，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青山县李家村，李三，进城采买药材”。他又看了看君临天和顾十七的，分别是“李四”和“李五”，身份都是同一个村的农户子弟。君临天看着自己的路引，嘀咕了一句：“为啥我是李四？”洛白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说：“因为你长得像李四。”君临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闭嘴。
喝完茶，四人排队进城。守门的兵卒查验路引时，看了他们几眼，但没有多问，挥手放行了。青州城的街道比凤凰花村宽阔得多，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城市的嘈杂。李长寿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城了，一时间有些不适应这种热闹。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洛白衣走在他身侧，低声说了一句：“放松。你现在是个进城买药的农户子弟，不是来打架的。农户子弟进城不会握剑柄握得指节发白。”
李长寿愣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握剑的手，尽量让自己的肩膀放松下来。但他心里清楚——放松比握紧更难。
洛白衣带着他们在城中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小巷，最终在一家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客栈前停下。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对面的一家面摊坐下，要了四碗阳春面。面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煮面的动作行云流水。洛白衣一边吃面，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对面的客栈。
他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低声说了一句：“据点就在那家客栈的地下室里。入口在后院的柴房，柴房角落里有一块松动的石板，掀开就是楼梯。”
君临天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问：“师父，您怎么知道的？”洛白衣说：“昨晚那个俘虏说的。”君临天又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洛白衣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放下，说：“等天黑。”
天黑之后，青州城的夜市渐渐热闹起来。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悦来客栈的生意不错，前堂坐满了客人，伙计端着菜盘子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洛白衣带着三个徒弟绕到客栈后面的一条暗巷中。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月光照不到底，只有远处街市的灯光隐约折射进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柴房的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屋内堆着半人高的柴薪，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木屑气味。洛白衣走到柴房最里面的角落，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面的石板——其中一块发出的声音明显比其他的空洞。他伸手扣住石板的边缘，轻轻一提，石板被掀了起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架木梯通向下方。
洛白衣回头看了三个徒弟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跟紧我。不要出声。不要擅自出手。”他说完，第一个踩着木梯走了下去。李长寿紧随其后，然后是顾十七，君临天最后一个下来，顺手将石板轻轻盖回原位。
地下室的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合的气息。墙壁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火光微弱，勉强照亮了一条不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缝中透出些许光亮，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洛白衣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一脚踹开了木门。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屋内有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摊着几张纸和一只酒壶。三个人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但从他们看到门被踹开时第一时间去摸兵器的反应来看，绝不是普通百姓。
洛白衣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三个人，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来找一个孩子。被你们抓来的那个。”
那三个人中为首的一个——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男人——盯着洛白衣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你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什么孩子。”
洛白衣没有跟他争辩。他走进屋内，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墙角一只半人高的木箱上。木箱的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角布料的颜色——是小孩衣服上常见的那种靛蓝色。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掀开木箱的盖子。里面蜷缩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双手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满脸泪痕，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洛白衣伸手轻轻取出男孩口中的破布，用尽量温和的声音说了一句：“别怕。你爷爷让我来接你回家。”
那男孩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再也不肯松手。洛白衣一只手搂着男孩，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剑——不是斩凡剑，是一柄他从路边铁匠铺随手买的普通铁剑——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挥。一道剑气掠过桌面，将桌上的酒壶和纸张齐齐切成两半，断面平整如镜。
那三个夜枭成员低头看着被切成两半的酒壶，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持剑的红衣身影，没有人敢动。洛白衣收剑入鞘，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经过那三个人身边时，他脚步不停，只说了一句：“给你们的主子带句话——凤凰花村的人，不要再碰。”
他走出地下室，走上木梯，掀开石板，回到月光下。三个徒弟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夜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街市上嘈杂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那个小男孩趴在洛白衣的肩膀上，已经停止了哭泣，但小手依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再次被关进那只黑暗的木箱里。
李长寿走在最后，将柴房的木板门轻轻合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沉默了片刻，然后跟上师父的脚步，消失在夜色中。月光照在青州城的街巷间，将一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融入了夜市的人流中，再也分辨不出谁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