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凤凰花村从一场不安的夜中醒来。昨夜的厮杀声没有惊动太多村民,守拙营的士兵在天亮前已经将战场打扫干净,血迹被清水冲刷,泥土被重新覆盖,断裂的树枝被清理带走。除了村口那棵老樟树的树干上多了几道浅浅的刀痕,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但空气中的那股紧张感,并没有随着天亮而消散。
洛花一大早就起来了,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时不时抬头朝村口的方向看一眼。她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清楚——昨晚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毛贼。他们是冲着洛先生的徒弟来的。而洛先生偏偏昨晚不在村里。
洛文站在寨墙上,望着村外那条蜿蜒的山道,沉默了很久。他昨晚没有出手。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是守拙营的总兵,他的职责是守住整座村子,而不是逞一时之勇。但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动他的人,而他只能在寨墙上看着,等着,忍着。
他握紧腰间的虎符,青铜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承诺:“不会有下次了。”
木屋内,李长寿坐在床边,低头擦拭着斩凡剑。剑身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昨夜与夜枭首领交手时留下的。他用布蘸了点清水,仔细地擦拭着那些划痕,像是在抚摸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君临天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板上,打着鼾,睡得像一头死猪。他昨晚被黎非梨抢了风头,心里有些不爽,但身体的疲惫战胜了自尊心,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顾十七坐在窗边,手中握着听涛剑,没有在擦拭,只是在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他很少说话,但他的沉默中藏着一种比言语更深沉的力量。
黎非梨坐在老樟树下,肩上缠着一圈干净的纱布,纱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色。他拎着那只酒葫芦,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葫芦壁上传来的微凉温度。他望着远处被晨光照亮的山峦,目光平静,但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在不自觉地轻轻敲击着葫芦壁——那是他在思考时的小动作。
他在想一件事:夜枭的人,是怎么知道洛白衣昨晚不在村里的?是巧合,还是有人通风报信?如果是有人报信,那这个人,一定就在村子附近,甚至可能就在村子里。
他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说出来只会引起恐慌。但他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警惕的种子。
傍晚时分,洛白衣回来了。他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红袍,手中拎着一只布囊,看起来像是出了一趟远门。他走进村口时,看到老樟树干上新添的那几道刀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问任何人发生了什么。他走到木屋前,将那只布囊随手放在门口,然后推开门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门槛内侧放着的一只粗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他弯腰捡起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昨夜,十三个夜枭的人来过。已退。无人伤亡。——黎非梨。”
洛白衣看完,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他没有说话,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屋内,李长寿、君临天、顾十七三人正坐在桌旁,看到他进来,同时站了起来。洛白衣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长寿肩头那道被刀划破的衣缝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开口说了一句:“饭做了吗?”
李长寿愣了一下,然后回答:“还没有。”
洛白衣点了点头,走到桌旁坐下,将袖中那张纸条掏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然后说了一句:“昨晚的事,我知道了。你们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但下次再有这种事,不要等他们进村再动手。在村外解决。”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晚饭时,洛白衣将那只布囊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三本旧书,一捆干草药,一小包盐。他将那三本旧书分别递给三个徒弟:“这本是剑谱,这本是拳谱,这本是内功心法。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但都是基础中的基础。你们现在的根基还不够扎实,先把这些练透了,再说其他的。”
君临天接过那本拳谱,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师父,这不是……破军拳的基础功吗?我已经练了好几年了。”
洛白衣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练了好几年,练透了吗?”
君临天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练得很熟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昨夜黎非梨那几刀——明明境界不高,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拳谱,沉默了片刻,然后老老实实地将拳谱收好,说了一句:“弟子明白了。”
晚饭后,洛白衣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老樟树下乘凉,而是去了自由道观。玄真子正在院子里打坐,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到洛白衣走进来,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稀客。”
洛白衣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夜枭的人昨晚来了。”
玄真子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几个人?”
“十三个。”
“走了?”
“走了。”
玄真子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不在村里,是谁挡住的?”
洛白衣耸耸肩说道:“黎非梨。”
玄真子的眉毛又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高了一些:“那小子?他不是才鱼龙境吗?”
洛白衣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境界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小子虽然境界不高,但他有一种天赋——他不会紧张。越是危险的局面,他越是放松。这种天赋,比境界更重要。”
玄真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确实。那小子是个怪胎。”他顿了顿,又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夜枭的人既然盯上了这里,就不会只来一次。”
洛白衣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道观的门口,望着外面被夜色笼罩的村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了。”
他说完,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走出了道观。玄真子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红袍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风雨欲来啊。”
接下来的几天,凤凰花村表面上恢复了平静。李长寿每天清晨在溪边练剑,君临天在屋后空地练拳,顾十七在竹林深处练剑。洛白衣偶尔指点几句,更多时候是坐在老樟树下喝茶,看着三个徒弟练功,不说话,也不评价。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洛白衣待在村里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以前他经常一个人外出,一走就是好几天。但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离开过村子,即使偶尔出门,也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像是在守着什么。
黎非梨肩上的伤好了之后,又开始在村里晃荡。他依然每天去老赵家的包子铺吃两个肉包、一碗豆浆,依然在村里溜达着跟每个人打招呼,依然在午后找一个阳光好的地方打盹。但他打盹的地点变了——以前他喜欢在村后山的草地上睡,现在他喜欢在老樟树下睡,离那三个师兄弟练功的地方很近。他没有说过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守着他们。
第五天傍晚,洛白衣将三个徒弟叫到老樟树下,说了一句:“今晚跟我出村。”
李长寿愣了一下:“去哪儿?”
洛白衣说:“去办点事。你们跟着就行,不用问太多。”
君临天和顾十七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各自回去准备。入夜后,四人悄然离开了凤凰花村。他们没有走大路,走的是一条隐蔽的山间小道,在月光下穿行。洛白衣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散步一样,但他走过的路面上几乎没有留下脚印。李长寿跟在他身后,努力学着师父的步伐,但始终做不到那么轻盈。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来到一处山谷。谷中有一间废弃的猎户小屋,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洛白衣在小屋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三个徒弟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进去吧。人在里面。”
李长寿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走了进去。屋内很暗,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亮了一小片地面。在那片月光中,有一个人被反绑在一张破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正惊恐地看着他们。
李长寿仔细看了看那张脸——不认识。他回头看向洛白衣。洛白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淡淡地说了一句:“他是夜枭的人。前天晚上潜回村外,想打探消息,被守拙营的哨兵抓住了。洛文审了他两天,撬开了他的嘴。”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他供出了一个名字——你们想知道是谁吗?”
屋内安静了片刻。月光照在那个被绑着的人脸上,照出他满脸的恐惧和汗水。李长寿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是谁?”
洛白衣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屋内,蹲下身,与那个被绑着的人平视,然后说了一句:“你自己说吧。说出来,我可以考虑让你活着离开。”
那个被绑着的人浑身颤抖着,口中的破布被取下后,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落入空气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李长寿听到那个名字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君临天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顾十七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鞘,像是在安抚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洛白衣听完那个名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走吧。今晚先回去。明天再说。”
他迈步走出小屋,走入月光中。三个徒弟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夜风拂过山谷,吹动小屋门口垂下的藤蔓,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独自留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地面上,在寂静的夜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