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功堂大殿，日头爬上半空，满殿弟子各站各桩。李长寿、君临天、顾十七三人并肩立在东侧，扎着马步，额上已有细汗。
柳无痕从门外大步进来，人未到声音先到：别练了，别练了——天香楼，铁拳堂主请客！
君临天猛地收桩，差点闪了腰：请客？真的假的？
柳无痕一手扶门，一手甩着块玉牌：铁拳堂主拳打指玄殿主，踩烂了清虚堂主的菜园，堂主让他赔银子。铁拳堂主想了半宿，索性把内功堂全堂弟子请去天香楼，算是赔罪。
李长寿缓缓收功，拭了拭额汗：清虚堂主去么？
主人家不去，赔罪的人怎么好意思落座？柳无痕笑道，快走，马车在门口等着——一个时辰的山路，够你们受的。
五辆马车从南宫学院后门鱼贯而出，沿官道直向青阳镇。山路年久失修，坑洼遍布，车轮碾过石块，车厢便是一阵大晃。一个时辰下来，没有一个人不喊颠——除了南宫清虚。他闭目端坐，纹丝不动，连拂尘都没晃一下。车厢颠得越凶，他的眉头反倒越舒展，仿佛这颠簸在他耳里，就是蒲团上最好的那一声清磬。
暮色四合，天香楼的三层飞檐已遥遥在望。朱漆金字招牌挂着一串红灯笼，在夜色里亮得晃眼。
第一辆马车停稳，车帘掀开，南宫清虚的拂尘先探出来，随即人踏下车。他衣冠齐整，鞋面无尘，仿佛坐的不是马车，是蒲团。他背着手立在阶下，像一棵沉默的老松——如果忽略他身后那辆还在吱呀晃悠的车厢，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全程是走着来的。
第二辆车还没停稳，南宫铁拳就掀帘跳了下来，落地砰的一声，震得车铃叮当响。他扯了扯衣领，哈哈大笑：颠得我肠子快打结了！明日得找府衙修修这条路！他大步往里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冲车里喊了一嗓子，里头还有没有喘气的？都到地方了，别在车上赖着躲酒！
后面的车可就乱了。车门一开，南宫止探出半张发青的脸，扶着车辕缓了三息才开口：劳驾……让一让。他刚迈出一步，又扶着墙直喘，那模样活像刚被从水里捞上来。同车的南宫远直接绕到墙根，蹲下干呕两声，抬头苦笑道：我这辈子再不坐马车了。南宫止幽幽补了一句：那下回你走山路，我去坐你的车。
沈孤鸿和燕南归是从车顶跳下来的——两人嫌车里闷，不知何时翻上了车顶吹风看云。燕南归落地时拍拍衣摆，神色闲适，像刚逛完后山；沈孤鸿揉了揉被风吹乱的头发，嘀咕一声：急什么急。他怀里还揣着一把不知何时顺来的茶点，车顶上连点心都吃上了。
另一辆车上，陆长歌最后一个下来，两腿发软，被南宫澈一路架着。南宫澈恨铁不成钢：你一个练内功的，连车都坐不稳？陆长歌有气无力：我晕车，与内功有什么关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晕车也算内功，我足能当上堂主。
女弟子的车更慢些。苏浅雪下来时面色苍白，云想容扶着她替她理了理鬓发，笑道：回去换我的车，垫了两层软褥，会好许多。钟离暮雪倒最从容，下了车负手而立，像在看风景，半晌才轻声感慨：为了吃一顿席，先受这么一番刑，值么？她自己答了，
南宫琴怀里抱着一把琴，一路颠得人仰马翻，她却护得周全，琴身连道漆都没磕掉。有人问她方才不颠么，她只说了四个字：心静车平。君临天在旁听了，眨眨眼冲李长寿嘀咕：她那是把琴当命根子护着，哪顾得上晕不晕。
君临天蹦下马车，狠狠舒展了筋骨，回头问道：你们晕不晕？顾十七摇头：不晕。李长寿扶车辕落地，脸色微白，很快又恢复了血色。柳无痕最后出来，怀里稳稳抱着一坛酒——一路颠簸，连泥封都没裂。他说这坛是他自己的，藏了三年，今日借铁拳堂主的场子，讨个喜庆。
天香楼三楼，十张红木圆桌一字排开，雪白桌布上杯盏明亮。每桌先上了十二道海鲜：清蒸鲈鱼、白灼基围虾、油焖大虾、葱烧海参、蒜蓉粉丝蒸扇贝、辣炒花蛤、清蒸大闸蟹、蟹粉狮子头、红烧黄鱼、韭菜炒海肠、姜葱炒蛏子、蒜子焖鳝筒。剩下的全是汤和素菜：酸辣汤、西湖牛肉羹、紫菜蛋花汤、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醋溜白菜、干煸四季豆、红烧茄子、凉拌木耳、拍黄瓜。荤素相济，汤水俱备，摆得满满当当。
小二上菜时，一道道还冒着热气，油光锃亮，满楼都是葱姜爆香的味儿。君临天看着满桌海碗，咽了口唾沫：这一桌……得多少银子？柳无痕夹了只扇贝，含糊道：清虚堂主的菜园子，值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补充道，还不算那棵三年的柿子树。君临天倒吸一口凉气，再看那盘螃蟹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
南宫铁拳提起酒碗，站起来朗声道：今日这顿，是我南宫铁拳给清虚堂主赔罪的——内功堂的兄弟姐妹们，别客气，敞开了吃！一仰脖子灌下一碗，又转向南宫清虚，堂主，菜还合口？
南宫清虚拈起一根青菜，慢条斯理地嚼完，淡淡道：这盘清炒时蔬，倒比我院子里的嫩些。
满堂哄笑。有人笑得手一抖，筷子上的海参地掉回盘里。
南宫指玄独自坐在角落一桌，面前一碟花生米，一盏茶，始终没动筷。南宫铁拳冲他扬了扬酒碗：老毒指，来一口？南宫指玄摇了摇头，依旧望着窗外夜色。铁拳堂主也不恼，嘿嘿一笑：行，你修仙，我吃肉。说完又是豪迈地一碗下肚。
李长寿替两位师弟倒上热茶，低声道：吃饱些，回去还要站桩。君临天嘴里塞着蟹黄，含含糊糊道：站、站完就睡……顾十七不动声色地将一碟醋挪到君临天手边，又默默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君临天嚼了两口，忽然动作一顿，狐疑地看向顾十七：你刚才是不是把我碗里的螃蟹夹走了？顾十七头也不抬，淡淡道：你碗里没有螃蟹，你那是幻觉。君临天低头一看，碗里确实只剩一碟蟹壳，脸都绿了。
窗外晚风拂过灯笼，天香楼里推杯换盏，喧哗四起。这一顿陪醉酒，注定要喝到很晚很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