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门在下雨。雨从入夜时开始,起初疏疏落落几点,打在檐瓦上,脆如珠落;后来越下越密,将整座山门笼在茫茫水雾里。
洛白衣坐在堂前,一盏茶从热喝到凉,没有动过。
院里的石灯亮着,橘黄的光被雨幕晕开,像一颗落在水底的旧月。他起身,取过门后那把青灰色的油纸伞,步入门廊。十二根竹骨,用了许多年,伞骨被掌心磨得温润。背后是空荡荡的正堂,左边练功场的木桩还缠着新麻绳,右边灶房没有炊烟——整座洛门,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缓缓转动伞柄,雨水旋出一圈细密水线,像一朵不断绽开又收拢的花。转了半圈,停住,像是在等谁来说:师父,我来帮你拿伞。
没有人。
他并指,一缕柔和真气穿过雨幕,轻而又轻地一划——雨帘被看不见的刀分开,露出一线干燥的空气,一息后复又合拢。
他慢慢收了掌。想起李长寿第一次练分水诀,十三岁的孩子憋红了脸,内力不济,把雨水打成漫天水雾,浇了他一头一身。他不躲,笑着道:浇得好,正好洗洗尘。顾十七坐在屋檐下擦短剑,嘴角弯了弯;君临天笑得最响:师父你成落汤鸡了——大师兄你太笨啦!
那时的洛门,连雨声都觉得热闹。
他怔了一瞬。低头,掌心的雨是凉的。可记忆里,三个孩子抢着拉他袖子、往他袍子底下躲雨时,胸口的衣襟都被扯歪了;那时他不觉得冷,只觉得暖。
如今雨水落在他一个人身上。没有谁拉他袖子,没有人往他袍子底下钻。这一身宽大的青袍,第一次显得空荡荡的。
他望向山门外——往东三百里,是南宫学院。三个孩子该已落脚。不知他们吃不吃得惯学院的饭菜;夜里会不会踹被子;顾十七的短剑有没有人帮着磨;君临天有没有人提醒先收心;李长寿——他太累了,那个性子从不肯在人前露半分软弱,受了委屈也只会憋在心里。
想着,眼眶忽然暖了一下。他眨了眨眼,一滴水滑下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他没有擦,任由泪珠顺着雨势落进青石板缝。
长寿、临天、十七——声音很低,为师也想你们。
风穿过山门,雨幕像是听见了什么,骤然大了一瞬,又慢慢缓下来。
他撑伞站了许久,久到鞋面浸透,久到手指被伞柄磨得泛白。他弯腰,从门阶上拾起一片被雨水洗净的落叶——不是有用,只是习惯。以前他每次弯腰,总有身影抢着跑过来:师父我来!君临天抢着扫走叶子,李长寿接过顾十七的扫帚,三个人挤在门口,谁也不让谁。
如今他捡起那片叶,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直起腰,将落叶放在掌心,轻轻吹了口气。叶片被雨水托着,打着旋落向远处的山阶。
他转身收伞,走回堂内。门在身后合拢,灯没熄。他坐到竹椅上,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慢慢咽了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却足够打湿一整个夜晚的记忆。他放下茶盏,目光穿过窗纸,落在那柄靠在门廊下的油纸伞上。伞骨间的水珠还在滴落,一滴,又一滴——像有人在数着日子。
他缓缓合上眼,喃喃道:三个月了。还有三年零九个月。
窗外的雨,落了一夜,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