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落了露。
听雨轩的槐树下积了一层湿凉的水汽,月光照上去,像铺了一地碎银。三人在院里石桌上摆了盆热水,李长寿从屋里端来蜡烛,点亮了搁在桌角。烛火不大,刚好照亮三张脸。
“过来洗脚。”李长寿挽起袖子,先把脚泡进盆里,水温恰好,烫得他脚背微微一红。他轻轻嘶了一声,又慢慢舒展开眉头,对两个师弟招招手。
君临天早就等着了,鞋袜一脱,双脚扑通一声砸进水盆里,溅了李长寿一裤腿。李长寿不恼,把溅到裤脚的水拍掉:“轻点——水都凉了。”
顾十七坐在石凳边上,抱着膝盖,像是没打算洗。李长寿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语气地说了声:“水够热,过来。”顾十七这才慢吞吞地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水中。
三只脚挤在一个盆里,水面漾着细细的波纹。君临天的脚趾不安分地动了动,把水珠弹到顾十七脚背上。顾十七偏过头,躲了一下,没有躲开。李长寿什么都没说,只把水盆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两人靠得更近些。
君临天忽然低声笑了一声,说:“我有点想在洛门在师父身边的日子了。”
烛火跳了一下。
李长寿没有抬头,看着水面上那朵跳动的光影,过了一会儿,轻轻说道:“我也想师父。”
其实想的不只是师父。还有洛门清晨的山雾,檐角挂着的那口旧钟,厨房里蒸糕的香气,师父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打盹的样子。那些日子安安静静地过,像一杯放温了的茶,当时觉得平常,如今才咂出滋味。
顾十七没有说话,但他的脚趾在水下轻轻碰了碰李长寿的脚背,又碰了一下君临天的脚背。他什么也没讲,但意思已经传达了。
君临天红着眼眶,赶紧低头搓脚,假装是被水汽熏的。
夜慢慢静下来。洗完脚,李长寿把水盆端到院角倒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床:一张大床,铺着干净的被褥,只够两个人并肩躺。他想了想,对两个师弟道:“都睡得挤,暖和。”说着,自己先翻身上床,躺在最里侧,拍了拍身边空位。
君临天愣了一下:“三个人——挤得下吗?”
“挤得下。”李长寿回道。
于是三兄弟挤进一张床。君临天睡在中间,顾十七睡在外侧。被子盖到胸口,三个人贴得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君临天的胳膊横在李长寿胸前,顾十七的脚踝搭在君临天的小腿上,谁也没推开谁,就这么胡乱地枕着。
窗纸上透着一角月光,屋里的蜡烛还没熄,蜡油慢慢沿着烛身淌下来,凝成一层透明的壳。李长寿看着烛火出神,没有说话。君临天的呼吸渐渐均匀,像是快要睡着了。顾十七侧着身,面朝外,一只手搭在床头那把短剑的剑柄上,睡着了也不曾完全松开。
烛火轻轻跳了跳,终于矮了下来,灼进最后一截灯芯里,噗地一闪,灭了。黑暗落下来,屋中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李长寿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屋梁,忽然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要融进夜色里:
“师父——我们到学院了。你放心。”
夜风穿过槐树,吹落一朵槐花,落在窗台上。远处南宫学院的钟楼传来一声悠远的更响,又复归于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