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堂,演武场。
南宫剑鸣站在场中央,一米六的长剑拄在身前,蓝衣猎猎。他面前十丈处,三个少年并肩而立——李长寿居中,君临天在左,顾十七在右。晨光斜照,拉出三道长影。
“你们过了五行阵,手上都有几分本事。”南宫剑鸣淡淡开口,“但五行阵是阵法,不是对手。今日我只教你们一件事——站在对手面前时,该是什么样子。”他将长剑横在身前,连鞘拄地,“一起上。让我看看你们从阵里带出来的东西。”
君临天第一个忍不住,双足一顿,整个人如猛虎下山,拳带虎啸,金色真气裹着拳头轰向南宫剑鸣面门。李长寿没有跟,他等了一息,等君临天的拳势完全展开——才从侧翼欺身而入,五指微张,直取南宫剑鸣执剑的那只手腕。顾十七无声无息地从另一侧绕后,短剑出鞘,快如一线寒芒。
三道身影,三道方向,像一张同时收拢的网。
南宫剑鸣动都没动。
就在三人的攻势同时逼到距离他不到半尺的瞬间——他右手一振,长剑连鞘横扫。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是简单至极地一扫。
一股浑厚如潮水的剑气透过剑鞘轰然涌出,三人攻势在同一瞬间土崩瓦解。君临天面门如撞铁墙,倒退五步;李长寿腕间一麻,整条手臂垂了下来;顾十七短剑脱手,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半圈才稳住身形。
一击——三人同时被震退。
南宫剑鸣缓缓收势,面无表情:“太慢。太散。太软。”
君临天揉着发麻的手臂,惊道:“连剑都没出鞘就——这也太……”
南宫剑鸣没有答他。他忽然抬起头,望向前方竹林上空,目光微微一凝。
一道清朗长笑自竹林深处传来,笑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竹叶簌簌落下:“哈哈哈哈哈——南宫剑神,别来无恙!”
话音未落,一道青袍身影踏叶而来。那人看似闲庭信步,每一步都踏在一根竹尖上,竹枝只微微弯了一下,不曾折断。他身后带着一层薄薄的青云,如同驾云而行,飘然落在演武场边缘。
来人约莫七旬年纪,白发束成道髻,面容清矍,长须垂胸,一袭青灰道袍,拂尘搭在臂间,气息深沉如渊。他落地的声音极轻,却让整个演武场的气氛都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南宫剑鸣微微一笑:“清虚道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南宫清虚——内功堂堂主,修炼混元一气六十余年,内功修为冠绝全院:拂尘一甩,笑道:“听说剑神收了三个了不得的新弟子,我这个糟老头子,特来开开眼界。”他目光扫过三人,“顺便有一阵子没有领教你的流云剑法了——今日手痒。”
这是要来切磋的架势。演武场周围,不知不觉已聚了不少弟子,远远观望。何谓淮也站在廊下,冷笑道:“两个堂主打起来了,这下有得看了。”
场中二人相隔十丈站定。
南宫清虚拱手道:“剑神,请。”
南宫剑鸣点头道:“那便献丑了。”
第一招。
南宫剑鸣先动。他依然没有拔剑,连鞘长剑手腕一翻,化作一道黑色长影,由上而下直劈南宫清虚天灵。这一招没有任何花哨,看似简单,却暗合流云剑法“大巧若拙”之要。剑鞘未至,劲风已将南宫清虚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
南宫清虚不闪不避,左掌缓缓向前一推。动作极慢,慢得像在推一扇沉重的门。但他的掌心前方,空气骤然凝成一团肉眼可见的青色气墙,厚重绵密,如同深潭之水。
剑鞘落在掌风上,叮的一声脆响,像一根针扎进了水里。李长寿在远处看得分明:剑鸣堂主那一扫之力撞上左掌掌风后,力量竟像被彻底吞没——剑鞘反被震得向后弹起,南宫剑鸣虎口微震,退了半步。
“好一招混元一气。”南宫剑鸣心道:此人的左掌已练得如棉裹铁——我的力道进去,竟泥牛入海。他神色不变,沉声道:“这第一招,是在下输了半招。”
南宫清虚爽朗一笑:“剑神莫谦——若你一开始便拔剑,老夫这左掌未必接得住。”他说着,右掌缓缓提起,“不过——第二招,剑神可要当心了。”
他右掌一翻,掌势陡然一变。不再是那种绵密厚重的气墙,而是排山倒海般的掌浪,裹挟着汹涌内力,铺天盖地地压向南宫剑鸣。这一掌没有任何遮蔽,纯粹以浑厚的内力碾压而上,像一座无形的山岳当胸撞来——正是混元一气第五重,“混元归真”。
南宫剑鸣挑眉:“这一掌,非拔剑不可了。”
他右手一沉,紧握剑柄——呛啷一声长鸣,一米六的长剑出鞘,剑光如银瓶乍破,秋水一般倾泻而出。那柄剑在阳光下仿佛没有重量,剑身嗡嗡震颤,带着一声悠长的剑鸣,迎向那片掌浪。
一剑劈下,掌风从中裂开。剑光穿过掌浪的间隙,直指南宫清虚心口。但剑鸣的剑尖在三寸外停住——不是他不想进,是南宫清虚的掌势在最后一刻化刚为柔,将他剑上的力道以螺旋的方式卸向了侧面。
两股力量相互交织,剑气与掌风在两人之间搅成一团,卷起地上的尘土,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旋涡。旁观的弟子纷纷后退,有人低声惊道:“两人这是动真格的了!”
“剑神那一剑是流云十八式的‘破云见日’!”
“清虚堂主这招也是压箱底的‘混元归真’——六十年功力,果然名不虚传!”
第三招,两人各退三步,平分秋色。
南宫清虚长须飘动,眼中精光更亮:“好!再来!”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如一只青鹤掠起,右掌化作漫天掌影,从七个不同方位同时压向南宫剑鸣。掌影虚实相间,真假难辨。
南宫剑鸣不慌不忙,长剑横于身前,剑尖微垂——正是流云十八式之“云封万里”。他不攻,只守。长剑在身前画出一道剑花,剑光如水幕般罩住全身。七个掌影撞在剑幕上,如雨打荷塘,叮叮叮连响七声——每一掌都被剑脊稳稳接住。
第四招。南宫剑鸣反守为攻,剑身一翻,由横变竖,一招“一线天”直刺清虚胸口。剑势极快,化作一道银线,仿佛能把天都划成两半。清虚双掌合拢,以掌心夹住剑身,两人同时推出一股内力。剑身被夹得微微弯成一道弧,发出铮铮的颤鸣,却不断。
僵持一息。两人同时撤离,各退两步。
第五招。南宫清虚身形一变,不再正面硬撼,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一片落叶飘起,在半空中一旋,掌风如雨丝般密密洒落,缠绵不绝。这不是刚猛的掌法,而是借力打力的柔劲。剑鸣长剑连转,剑光如龙绕柱,将那些掌风一一消解在剑势之外。
两人一高一低,一攻一守,身影交错,快地旁观的弟子几乎看不清楚。只听叮叮铛铛一阵密集的碰撞声,仿佛千珠落玉盘。
第六招。两人同时落地,相距三丈。南宫剑鸣长剑横胸,南宫清虚双掌合于丹田。两人四目相对,同时深吸一口长气——然后同时动了。剑光一闪而至,掌风一沉即发,剑尖与掌心在十丈场中央相触——没有巨响,没有炸裂。只有一圈无形的气浪从两人交接点扩散开来,吹得满地落叶飞卷而起。
片刻后,两人同时收招。
南宫剑鸣将长剑缓缓归鞘,吁出一口气:“清虚道兄六十年混元一气,果然深厚。”
南宫清虚拂尘一甩,笑道:“剑神剑法通玄,令老夫大开眼界。”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负手而立——六招,不分胜负。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和掌声。柳无痕在廊下喃喃道:“六招平手——今日这场面,够我记一辈子了。”
李长寿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脑海中反复回放刚才的六个回合——每一招的起手、变化、收势,都像刻痕一样烙在心头。他心道:剑鸣前辈用的剑,鞘是藏锋之道;清虚前辈用的掌,掌是厚养之道——一个藏,一个养。这不是招式上的差距,是人生的厚度。
顾十七同样沉默。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南宫剑鸣的剑——方才出鞘的那一瞬间,他几乎能感受到那柄剑仿佛有自己的呼吸。那是他与短剑之间从未达到过的某种境界。君临天咽了口唾沫,低声叹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练到这种程度……”
南宫清虚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三人身上。他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深远的意味:“三个小家伙——你们过了五行阵,算是入了门。方才的打斗,看懂了什么?”
三人对视一眼。李长寿先开口,声音平缓:“看懂了‘藏’与‘养’。”南宫清虚眼中微微一亮,追问道:“何解?”李长寿道:“剑鸣堂主的剑,大半时间藏在鞘中,一出便石破天惊;清虚堂主的掌,养了六十年,一出便厚积薄发——两者皆非一日之功。弟子愚钝,只觉得这比任何招式都更难学。”
场中安静了一瞬。南宫清虚与南宫剑鸣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赞许。南宫清虚拂尘一扬,对三人道:“孺子可教。不过——”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内功堂的门,可别错过。”
说完,他转身踏出一步,身形已在十丈开外。青袍随风而去,留下一句话,轻轻飘在风里:“剑有锋,掌有厚——你们的路,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