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门板又被拍响。
柳无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起来——今日内功堂，清虚堂主亲自授课，去晚了挨罚！
君临天从被窝里探出脑袋，顶着一头乱发：昨天不是说了卯时吗？天还没亮透呢……李长寿已经穿好衣服，将君临天的院服丢到他脸上。三人匆匆洗漱，赶到内功堂时，大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内功堂是一座宽阔的青石大殿，殿内无柱，地面铺着光滑的黑色石板。数十名弟子错落而坐，姿势各异。有的盘膝打坐，双手结印搁在膝前，却坐得摇摇晃晃，像风中残烛，脊背时弓时直，气息也一段一段地断；有的双手撑地、双腿朝天倒立，脸涨得通红，汗珠滴在石板上，腿抖得两脚在空中打摆，像两只不听话的船桨；还有的站桩扎马，双腿抖如筛糠，嘴里念念有词，鼻尖沁出细汗，不知在数呼吸还是念经，越念气越乱，念到最后干脆破功，长出一口浊气。
三人刚跨进门，便见一个弟子双膝一软，地跪在地上，喘着粗气：不行了……我不行了……旁边的弟子瞥了他一眼，咬牙道：这才半炷香，你就倒？丢人！话没说完，自己一个后仰，四脚朝天摔倒在地。
君临天看得目瞪口呆：这是练内功还是练杂耍？
大殿中央，南宫清虚盘坐在一方蒲团上，拂尘搭在臂间，双目微阖。他像没听见满殿哀嚎，只等嘈杂声渐息，才慢慢睁开眼，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三个新来的少年身上。
新来的，自己找位置，先站一盏茶的桩。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穿过满殿杂音，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三人依言找了空位站定。君临天两脚一分，扎下一个四平大马。他下盘扎实，底盘稳得像生了根，呼吸虽粗重，却纹丝不动。顾十七站的是虚步，前脚掌点地，后腿微屈，呼吸绵长，身形晃晃悠悠，像一片贴在水面的落叶。李长寿站在两人中间，摆了个不大不小的马步，呼吸平稳，却故意每隔几个呼吸便微微起伏，显出几分吃力。
一盏茶过去。旁边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站不稳，歪歪扭扭向前栽，滚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有人坐不稳，一屁股坐空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同伴身上；有人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气在胸口堵成一团，脸涨得青紫，被同门架到边上靠着墙喘气，好半天才倒匀那一口气。内功堂一片狼藉。
君临天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旁边一个倒地的弟子说：你这也太弱了吧？这才多久？那弟子瞪了他一眼，想反驳，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哼一声，又瘫了下去。
君临天。南宫清虚的声音淡淡飘来，你有余力笑话别人，看来气还太足。再加半炷香。
君临天嘴角一抽，不敢再多话，老老实实继续站桩。李长寿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位清虚堂主，看着淡泊，眼里却不揉沙子。
半炷香后，三人站桩结束。南宫清虚缓缓起身，也没见他迈步，身形已到了大殿中央。他扫了一眼东倒西歪的弟子，淡淡道：内功是根基。你们连自己的气都坐不稳，谈何出拳、谈何拔剑？
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下，轻轻往下一按。殿内空气似乎重了一瞬，离他最近的几个弟子胸口一闷，仿佛有什么压下来。紧接着，他掌心缓缓上抬——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自他指尖抽出，肉眼可见地在他掌根处缠卷、盘绕，越收越密。地上的尘土忽被那气带动，自行旋转着离地而起，一粒一粒凝成一道青光隐约的气旋。那气旋不大，却凝实如一枚瓷盘，在他掌前盘踞，边缘锐利，转得极稳，久久不散。
这是最粗浅的吐纳引气。他收回手，那气旋失去支撑，倏地散开，化作一缕白气没入袖中，练到深处，一气可动山河。你们先从站稳开始。
他说着，目光从李长寿脸上掠过，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得旁人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李长寿心里咯噔一下——清虚堂主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半息。
李长寿低头，假装调整呼吸，心道：难道是方才故意装出的那一丝吃力，装得还不够像？还是说——这位堂主，看出了什么？
南宫清虚却没有多说。他重新盘坐回蒲团，拂尘一扬：继续站桩。这次的规矩——谁先稳不住，谁就绕着大殿跑十圈，再回来站。
满殿弟子一片哀嚎。君临天再次扎下马步，这回他闭紧了嘴，不敢再笑话任何人。顾十七依旧站他的虚步，身形晃而不倒。李长寿依旧站在两人中间，呼吸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喘。没有人注意到，他已暗暗将呼吸的节奏，调成了与南宫清虚方才示范时一模一样。
殿外阳光渐高。内功堂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