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柳无痕来到竹林。暮色从竹叶间筛下来,一地碎金。
他本以为会看到三个抓耳挠腮的孩子,结果君临天正蹲在地上抠石头,顾十七靠在竹丛边望天,只有李长寿盘腿坐在一块青石前,膝上整齐摆着几根碧叶针。
柳无痕问道:“找着相同的叶子了?”
君临天头也不抬:“忘了这茬。”
顾十七默默递上两片竹叶。柳无痕接过一比对,摇头道:“纹路差着三道弯,不是同一株。”
他目光转向李长寿。李长寿摊开掌心——两片竹叶,叶脉走向、分叉角度、边缘齿形,一模一样,连叶尖卷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柳无痕微微一愣,拿起叶子对着最后一道暮光看了很久,瞳孔微缩:“你找出来的?”
李长寿点了点头。
柳无痕放下叶子,语气平静了些:“那针呢?试过没有?”
李长寿没答话,从膝上取过一根碧叶针,捏在指间。他回想着上午柳无痕出手的样子——手指一弹,手腕轻松,不使劲,只用心。他呼出一口气,将针弹出。
碧光一闪,没入十丈外那根竹竿正中。
只听得“喀”的一声轻响——不是穿针的闷响,而是剖竹的脆鸣。那根竹竿从针孔的位置一分两半,笔直裂开,如被利剑从中剖过,切面平滑得能照出人影。那根针穿过竹身,余势不衰,嗤地钉进泥土深处,只剩下一点绿光。
柳无痕的呼吸停了一瞬。
君临天惊道:“大师兄——你这一天就练成了?”
顾十七也收回了目光,看着那道平滑的裂口,沉默良久。
柳无痕感慨道:“我练这碧叶金针,二十年寒暑,才练到穿叶不破、入竹即裂。你看了一天,就……”他话没说完,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我这二十年,算是喂了狗了。”
李长寿低头道:“师兄的发力我记住了。只是我手劲不够,便借了竹竿的纹路——让针顺着它的纹理走,它自己就裂开了。”
柳无痕点头道:“你能想到借纹路破竹——这是天分,旁人学不来的。”他转向君临天,“你也试试。”
君临天早就按捺不住了,捏起一根针,学着李长寿的样子用力一弹——针脱手后歪歪扭扭飞出去,扑地扎进一片竹叶里,半片叶子摇摇晃晃坠在地上。他不服,又弹一根——这次力道太猛,针嗡的一声偏了方向,直接没入旁边土坎里,像插了根钉子。
柳无痕冷笑道:“针走轻灵,你使的是蛮力。这门功夫与你无缘——你还是玩你的拳头吧。”君临天一听,倒也不恼,反而咧嘴一笑:“正好,我也不爱玩针!”他转身一拳砸在竹子上,轰的一声,那根碗口粗的竹竿被拳风拦腰阻断,轰然倒地。
顾十七最后走上前。他默不作声,手指一捻,针如游蛇般滑出。光芒一闪,针尖精准地穿过一片竹叶的正中,余势不减,将竹叶钉在身后竹竿上。柳无痕眉头微挑:“手法不错。”顾十七又取一根,弹向那根断竹——针没入竹壁半寸,却没能洞穿。他停了一下,收回手,望着自己修长却单薄的指节,低声道:“我手能到,力到不了。”他说着,转身站回阴影里,不再试。
柳无痕望着他退入阴影的背影,幽幽地说道:“眼到心到手不到——你这孩子,学什么都只学一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那一半,已够许多人学十年。”
竹林安静下来。暮色彻底沉下去,月牙爬上竹梢。
柳无痕收了三根针,负手离去。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明日清晨,都去内功堂——清虚堂主上午教吐纳。李长寿,你别太得意;顾十七,你别太着急;君临天……你早点睡,明早别又起不来。”
李长寿将剩余的针收进内袋,抬头望了望月色,忽然对两个师弟道:“回去洗脚。”
君临天挠头:“又洗?”
李长寿笑了笑:“洗——热水已经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