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痕带着三人穿过一条长长的杉木廊。廊外是千竿青竹,风过竹林,沙沙如雨。竹叶间偶有一两声鸟鸣,更衬得雪院幽深。
柳无痕一边走一边道:“学院里授课之处分五堂——剑堂、气堂、阵堂、药堂、法堂。你们今日要去的,是法堂。”
君临天问道:“什么叫法堂?”
柳无痕笑了一下:“法堂讲的是道理——武学的道理,做人的道理。南宫流云副院长亲自讲授。他讲的不多,但每一句都值银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整个学院数千弟子,能听他课的,一届不超过三十人。你们赶上了。”
顾十七不说话,但脚步放轻了些。他本能地知道,能让柳无痕这样郑重介绍的,必然不是寻常人物。
法堂是一座临水而建的水榭。三面环水,一面靠竹。水面上浮着睡莲,风过时轻轻摆动。
水榭内已经坐了十余人,都是十四五岁少年,衣着各异,安静端坐。上首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有一壶茶、一卷书、一柄长剑。剑鞘乌黑,没有花纹,看起来毫不起眼。
矮几后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他们,正在沏茶。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写一幅好字。他倒好一杯茶,才慢慢转过身来。一张清雅的中年面容,双鬓微霜,眼神明亮如冬日的河水。南宫流云。
他目光扫过三人,微微点头:“坐。”
三人依言落座。柳无痕躬身行了一礼,退到门口。
南宫流云没有问他们的名字,也没有看名册。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问道:“你们过了五行阵——你们觉得,五行阵中最难的是什么?”
君临天张口就答:“水。玄武阵的怒涛,差点把我淹死。”他语气认真,“我再也不想过第二回。”
堂内有人轻笑,有人嘲笑,但君临天毫不在意。
南宫流云目光转向顾十七:“你呢?”
顾十七沉默片刻:“是群鱼。”他顿了顿,“我水性好,在水下最自在。但一群一群扑上来时,任由你多会游,也游不过它们。”他说着,声音很淡,“真正的威胁,不是最凶的那一条,而是密密麻麻那些不起眼的。”
南宫流云点了点头,又看向李长寿:“你说。”
李长寿安静了很长一会儿。水榭外的风把睡莲吹得轻轻摇动。他开口时,声音很稳:“是黑暗。”
“水底没有光,分不清方向。身边的水推着你,你以为自己向前走的每一步,都在被水改变。前一阵还会觉得是阵法难闯,到最后才明白——最难的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走偏。”
南宫流云放下茶盏。他看着李长寿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是力敌,总有竭尽之时。”李长寿道,“可若是方向错了,越用力,越走越远。”
水榭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良久,南宫流云轻声开口:“你们三个——来。”他起身走到水榭外的露台上。露台临水,平整洁白的石岸一直延伸到水面,像一张铺开的白纸。南宫流云从袖中取出一枚树叶,碧绿幽深,放在掌心,微微一托。那片叶便悬在他掌上,悠悠旋转,不坠不落。
他看向三人:“你们能过五行阵,是因为你们都找到了一样东西——放下。君临天,你放下了恐惧;顾十七,你放下了掌控;李长寿,你放下了执念。”他说着,目光落在那片叶上,“但我今日要教你们一样新东西——拿起。”
他指尖一挑,那片叶忽然静止。然后他右手握住那柄乌鞘长剑,缓缓拔剑。剑身明亮如水,没有一丝花纹。他持剑,正对那片悬在空中的落叶,轻轻一划。
剑光极淡,像月光在湖面上晃了一下。那片落叶没有被斩断,也没有被震飞。它依然悬在那里,但旋转的方向忽然反了——从顺势缓缓转成了逆势。
南宫流云收剑入鞘,动作如初。众人呆住,一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柳无痕站在门口,脱口轻声:“那是……流云十八式之‘逆水行舟’。”
南宫流云淡淡道:“落叶本已顺着风势旋转,我给它一个反方向的力,却没有伤它叶面分毫。不是我的剑快,而是我的剑懂得‘拿得起、放得下’——该用力时,一丝不偏;不该用力时,多一丝也是多余。”他看向三人,“你们在阵中学会了放下,但放下不是目的。真正的高手,是拿得起放得下,才不会走偏。”
李长寿目光微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被轻轻拨了一下。
南宫流云继续道:“学武不止学武。武学到最后,修的是心。你们三个年纪虽小,心性却不浅。可正因如此,往后要学的东西反而更多——因为你们比别人看得更远,也更怕打破那点看清。”他微微一顿,“我只讲一遍,你们慢慢想。”
他转身走入堂内,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刚刚沏好的茶。
水榭外阳光照在荷塘上,波光粼粼。那枚落叶仍悬在空中,好一会儿才缓缓飘落,落在水面,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君临天小声对李长寿道:“大师兄,他说拿得起放得下……你明白么?”
李长寿望着那片涟漪,轻声道:“明白一点。就像你握拳的时候,攥紧了东西就只能抓住一样;松开手,才能抓更多。但真正难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抓,什么时候该松。”
顾十七站在他身侧,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握了一下那只短剑的剑柄——又慢慢松开。
第一堂法课,至此结束。
南宫流云没有布置课业。他端着茶,目送弟子们陆续离开,只有李长寿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道门槛相触,都只是一瞬。南宫流云低头喝茶,李长寿踏出门去。
长廊上,柳无痕迎上来,笑道:“怎么样?”
君临天摸着头:“听得半懂不懂——但好像很厉害。”顾十七默默点头。李长寿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檐角与天际相接的一线,轻声道:“厉害的不是那柄剑,是拿剑的人。”
他话音未落,竹林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灰衣弟子快步跑来,面色焦急,与柳无痕低声说了几句。柳无痕脸色微微一变,转过身来看向三人,沉声道:“走——剑堂那边出事了。烈长老的弟子和血蝠宫的探子,在镇外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