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听雨轩的槐树上，槐花沾着露水，白得像玉屑。三件新院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桌中央。柳无痕立在槐树下，负手等着。见三人推门出来，他上下打量一番，笑了一声：“不错——穿上这身衣裳，倒是像样了。”
君临天低头扯了扯衣摆：“就是有点紧。”
柳无痕转身带路，边走边说：“今日先去册堂入册。你们的名字、年纪、籍贯、师承都要录在册上——往后在学院里行走，凭的就是这一纸名分。”
三人跟在后面，穿过九曲回廊。晨光熹微，练武场上已经有弟子在晨练。刀剑破空声、呼喝声此起彼伏，也有人停下手中动作，好奇地看向这三个陌生的面孔。
顾十七垂着眼，一言不发。君临天倒是昂着头，好奇地东张西望。李长寿走在两人中间，目光平稳，看不出什么情绪。
册堂不大，一间幽静的屋子，正中一张紫檀案，案后坐着一位灰袍老者。老者头也不抬，摊开一卷名册，慢悠悠蘸墨：“报来。”
柳无痕侧身让开，示意三人上前。
君临天第一个开口：“君临天，十三，金陵人氏。”
灰袍老者笔走龙蛇，又问：“师承？”
“我……”君临天刚张嘴，忽然脚背一疼——李长寿的靴子不轻不重地踩了他一下。他话头一转，硬生生接道，“——我，无门无派。”
灰袍老者笔尖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老花镜片后面微微闪动，却没说什么，低头记下。
“下一个。”
“顾十七，十三，来历不详。”顾十七声音很淡，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阵风，“无门无派。”
灰袍老者再次抬头，这回多看了他两眼。来历不详、无门无派——在南宫学院多年的入册记录里，敢这么写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深藏不露的龙蛇。他默不作声，记下了。
“李长寿，十三，青州人氏——无门无派。”
李长寿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灰袍老者放下笔，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少年：面容清瘦，目光澄澈，垂在身侧的双手空空荡荡。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这双手，练过什么？”
李长寿微微一愣，随即答道：“练过推人。”他顿了顿，“也练过接东西。”
灰袍老者没再追问，挥了挥手：“入册了。去吧。”
三人出了册堂，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君临天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大师兄——你踩我干什么？我差点就说——洛门洛白衣——”
“我知道。”李长寿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才踩你。”
君临天一愣：“为什么？”
李长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株老桂树下才停住，转身看向两个兄弟，压低了声音：“师父的名号——天下无人不知。若我们报出洛门二字，从此在学院里，人人看我们的眼光都会多一层东西。”
“什么东西？”君临天不解道。
“敬畏——或者不服。”李长寿道，“师父与南宫院长是故交，这是一层关系；师父又是公认的天下第一，这又是一层压力。不管是哪一层，我们都会被架在火上烤。我们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借师父的名头耀武扬威的。”
顾十七靠着树干，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师父让我们下山，本意就是让我们自己走。”
君临天挠了挠头：“那我方才差点喊出来，岂不是坏了事？”
李长寿笑了笑：“你被踩了那一脚，不是没喊出来吗？”
君临天嘿嘿笑了两声，随即又皱眉：“那咱们在册子上写了‘无门无派’，往后会不会被人当成野路子？”
一个声音插过来：“写的没错——无门无派，反而自在。”
三人回头，柳无痕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他手里折了一根桂树枝，在指间转了一圈：“这学院里有的是世家子弟、名门高足。你们若是报出名号，少不得被人拿来比较。如今写个无门无派，反倒没人摸得清你们的底。”他看着三人，又笑，“——能以十三岁之龄过五行阵，说是无门无派，谁信？”
君临天正要接话，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冷嗤。
“无门无派？靠运气闯了个五行阵，就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三人循声看去。回廊另一头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锦袍玉带，腰悬一柄镶着宝石的长剑，身后跟着三四个随从，显然是哪位世家子弟。
柳无痕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那是南宫烈长老的关门弟子之一，姓何，名谓淮。他父亲是当朝武将，性子傲得很——你们不要理他。”
但何谓淮已经走了过来。他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落到君临天崭新的院服上，又是笑了一声：“南宫学院什么时候这么好进了？连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都敢穿着这身衣裳在院子里晃。”
君临天双目一瞪，就要上前。李长寿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何师兄，”李长寿对何谓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们确实无门无派。往后请多指教。”
他这一句话，语调平和的竟像在道一句寻常的问候。何谓淮本想挑衅，却被这软绵绵的一拳挡回来，一时不知如何接。锦衣少年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柳无痕看着那背影，轻声道：“你倒是会忍。”
李长寿摇摇头：“不是忍——是没必要。他说的本来就是实话，我们确实无门无派。再说——”他看向远处檐角，“有朝一日，让‘无门无派’这四个字让人觉得可惜，而不是可笑，才算对得起这个名字。”
顾十七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君临天气呼呼地握了握拳，又慢慢松开，瞪着李长寿：“大师兄——你总是有道理。”顿了顿，又补一句，“但我还是好气。”
李长寿笑了笑，拍拍他的肩：“气是好事。气还有地方放，说明还没被磨平。”
柳无痕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道：这三个孩子，不简单。一个能忍，一个能藏，一个能放——这样的性子放在一处，只要不走歪了，将来必是惊世之才。
他转身道：“走吧——带你们去见第一堂教习。往后你们要学的，不只是拳脚了。”
三人的身影沿着回廊渐行渐远。身后老桂树落下一阵花雨，铺了满地细碎的白。
而册堂内，灰袍老者合上名册，看了看上面那三行字，低声喃喃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的：“无门无派——好一个无门无派。”他吹了吹墨迹，把名册放进案下的暗格里，上了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