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离火带三个少年穿过一重月门，停在一处小院前。院门上题着“听雨轩”三字——笔迹清瘦，墨色旧淡。
推门入院，一棵参天大树立在天井中央，枝叶遮了半个院子的月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面上落满槐花。一间正屋，两间偏房，窗纸是新糊的，散发着淡淡的浆水味。
“这是你们今后的住处。”南宫离火站在槐树下，挥手道，“明日辰时，自会有人领你们去各堂报到。今晚好好睡——之后的日子，未必有今夜这么安生。”
君临天飞身扑进正屋，把自己摔进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闷响：“好软——”
顾十七没有进屋。他倚在檐下柱子上，视线从院墙、屋脊、月门、窗沿一一扫过，默默记下几处翻墙时容易借力的位置，才收回目光，垂首道：“多谢院长安排。”
李长寿将怀中五颗珠子摸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收进内袋。他抬头看向南宫离火，问道：“前辈——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南宫离火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是机警。”顿了顿，声音淡下来，“本座去开个会。你们睡吧。”说完便转身沿着回廊离去。
李长寿站在院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心道：院长嘴上说得轻巧，脚步却快得像救火。这学院里，到底有什么事让他如此上心？
更远处，南宫离火已收敛了笑意。廊下风灯将他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他心道：破阵的消息，只怕快要挡不住了——那三个孩子，得再快一些长大。
漱玉堂，灯火通明。
南宫离火推门而入，七位要员已分坐两侧。他也不坐，站在主位前，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血蝠宫，动了。”
南宫流云将一份薄笺放在案上，朗声道：“三批血蝠弟子，乔装行商猎户，已在距学院三十里外的镇甸落脚。他们沿途打听的消息只有一个——五行阵。”
南宫烈一掌拍在扶手上：“好大的胆子！十年前被我们杀得丢盔弃甲，如今还敢送上门来！”
南宫静渊冷声道：“兴许正因当年跑了，才更惦记着回来。”
南宫幽兰低头看着掌中罗盘，指尖缓缓抚过盘面，忽然幽幽地说道：“罗盘测到极浓的血气随行——不止是弟子。血蝠宫主，只怕也下山了。”
此话一出，堂内霎时一静。南宫明远轻轻“哦”了一声，捋着银须，半晌才道：“宫主亲至？有意思。当年那纸血约，才过了几年，他就不认账了。”他话语缓缓，目光却变得锋利，“既然如此，便不必再留情面。”
南宫烈不解道：“既然已知他们要来，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按我的性子，直接杀过去，把血蝠宫搅个天翻地覆，岂不干净？”
南宫明远正色道：“血蝠宫底蕴未明，贸然打上门去，反倒正中对方诱敌之计。守好门户，才是最稳妥的应对。”
南宫济世坐在一侧，双目半阖，此时笑了笑：“他要来，便让他来。他若是想要五珠，便是想要那三条人命。我‘活阎王’这一生，最恨有人从我手里抢人。”
南宫不坏将双拳重重一碰，发出铁石之声：“我这一身皮，十几年没人拷打过。他若敢来，正好替他松松骨！”
等众人逐一说完，南宫离火才慢慢开口：“血蝠宫来的时机未免太巧。五行阵破城不过一日，他们已在三十里外——显然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他转向南宫流云，“可查到了内应的痕迹？”
南宫流云垂首道：“暂无实证。但弟子堂确有几位来历不明的杂役，是近半年入的院。我已命人暗中盯着，不惊动。”
南宫离火点头：“五珠已经认主，强夺必伤性命。珠子不是关键，人才是关键。”他又问道，“后山那座血蝠祭坛，可有人动过？”
南宫明远摇了摇头：“这些天我每三日巡查一次。祭坛上旧迹依旧，但四周多了一些兽骨——像是有人来过，留下祭品，又离开了。时间应该不久。”
“那就是说，血蝠宫早在几年前便已布子。”南宫离火的目光一寸寸冷下来，声音却很平，“既然如此——以不变应万变。”他一一吩咐下去：明远盯外部，流云掌教务，烈长老巡查学院四周，静渊长老布防听雨轩，不坏长老去后山查探，幽兰长老主持护山大阵。
末了，南宫离火挥手道：“都去吧。有异动，不必一一请示。这学院不是只有院长的。”
众人领命而出。南宫济世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忽又停住，回头看向南宫离火：“你把那三个孩子安置在听雨轩——不只是为了让他们安心习武吧？”
南宫离火背对着他，望向窗外夜色，淡淡地回答道：“血蝠宫要的不是珠子。他们想要的是当年那笔账——如今，是来讨债了。”
南宫济世久久无语。夜风吹过堂外，檐下铁马叮咚一响。他才轻声道：“原来如此。”然后推门出去了。
次日清晨，阳光洒满听雨轩。
三人在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中睁开眼。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三位师弟——起身了！”
君临天睡眼惺忪地去开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门前站着的少年一身青底白纹院服，抱着一叠叠好的新衣，笑容如春风拂面：“我叫柳无痕——今日起，你们的课业，由我带。”
李长寿站在窗边，握着五颗珠子，静静地听着动静。门外鸟鸣清亮，风从槐树间穿过，落花拂了一地。
旧的一页翻了过去。新的风浪，正拍上南宫学院的高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