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的人来得比预料中更快。第七日深夜,月隐星沉,凤凰花村沉浸在最深沉的睡眠中。村口那盏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随即被一只粗糙的手捻灭。黑暗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老樟树下的那片空地。
五条人影趁着夜色摸进了村口。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手中提着一柄缺了口子的砍刀,刀刃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钝浊的白光。他叫刘铁柱,是青州城里一个赌坊雇来的打手,没什么高深的武功,但有一股蛮力,打架时敢下死手。跟在他身后的四个人,也都是青州城里的地痞流氓——拿砖头的叫赵老四,是个泥瓦匠出身,手劲大,一块青砖在他手里能拍碎人的颅骨;拿菜刀的叫王豁牙,一口黄牙缺了半口,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砍人时从不眨眼;拿枪的是个瘦高个,叫李二狗,手里那杆枪是用铁管磨尖了头做成的,简陋,但捅人足够用了;最后一个空着手,袖子里藏着两把剔骨尖刀,叫陈三刀,据说他杀人从来不超过三刀,第三刀必定毙命。
五个人,五件兵器,趁着夜色摸向村中那片木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洛白衣那三个徒弟。雇主说了,只要能抓住其中一个,赏银五百两。刘铁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着五百两银子该怎么花了。他绕过老樟树,刚要踏上通往木屋的那条小径,忽然停下了脚步。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坐在小径中间的一块石头上,像是专门在等他们。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赤着脚,手中拎着一只酒葫芦,正仰头喝酒。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一张年轻的脸,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神情,像是半夜睡不着出来乘凉,恰好遇到了一群不速之客。
黎非梨放下酒葫芦,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面前那五个手持凶器的不速之客,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带着几分酒意:“几位,大半夜的不睡觉,拿着砖头菜刀在村里溜达,是想帮我修房子吗?”
刘铁柱握紧手中的砍刀,目光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他看不出这个年轻人的深浅——这人身上没有那种高手特有的压迫感,反而透着一股街头混混般的散漫气息。但他能在半夜准确地拦在他们前进的路上,说明绝不是偶然。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兄弟,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想伤及无辜。你让开,大家相安无事。”
黎非梨没有让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葫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们要找的人,住在那边的木屋里。但你们进不去。”
刘铁柱眯起眼睛:“为什么?”
黎非梨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因为我不让你们进去。”
刘铁柱没有再废话。他一挥手中的砍刀,低喝一声:“上!”五个人同时扑了上来。黎非梨没有拔刀。他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块石头上,手中的酒葫芦往上一抛,右手握住葫芦颈,顺势一抡——酒葫芦精准地砸在赵老四握砖头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赵老四的一声惨叫,砖头脱手落地。酒葫芦在空中翻转一圈,重新落回黎非梨手中,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然后左手撑地,身体旋转半圈,一脚踹在王豁牙的膝盖上,王豁牙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中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二狗挺枪刺来,铁管磨制的枪尖直取黎非梨的咽喉。黎非梨侧头避开,枪尖擦着他的脖颈皮肤掠过,带起一丝凉意。他右手一伸,握住枪杆,猛地往怀中一带,李二狗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前扑,黎非梨顺势一肘撞在他胸口,李二狗闷哼一声,连人带枪摔倒在地。陈三刀趁着这个空隙,双手一翻,两把剔骨尖刀从袖中滑出,一上一下,分别刺向黎非梨的腹部和咽喉。这是他的看家本领——双刀齐出,上下齐攻,很少有人能同时避开这两刀。
黎非梨没有避。他坐在石头上,身体微微后仰,让上方的刀尖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同时右手下沉,用酒葫芦挡住了下方那一刀。叮的一声,刀尖刺在葫芦上,竟然没有刺穿,只在葫芦表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陈三刀愣住了。他这双刀,刺穿过猪皮,刺穿过牛皮,还从来没有刺穿过一只酒葫芦。黎非梨低头看了看葫芦上那个白点,心疼地呲了呲牙:“这葫芦跟了我五年了,你别给它弄坏了。”
他话音未落,手腕一翻,酒葫芦横扫而出,正中陈三刀的太阳穴。陈三刀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接晕了过去。从五个人同时扑上来到最后一个人倒下,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刘铁柱握着砍刀,站在原地,看着满地打滚哀嚎的同伴,又看了看那个依然坐在石头上、手中拎着酒葫芦的年轻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黎非梨看着他,问了一句:“你还想打吗?”
刘铁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砍刀,刀尖垂向地面。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不打了我认栽。”黎非梨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着酒葫芦转身朝村里走去,声音从夜色中飘来:“走吧。下次别再来了。再来,我就不用葫芦了。”
刘铁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然后弯腰扶起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同伴,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村外的黑暗中。
第二天清晨,洛白衣坐在老樟树下,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茶。他听完黎非梨的汇报,没有立刻评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你昨晚做得不错。但你有一个问题。”
黎非梨靠在树干上,拎着酒葫芦,挑了挑眉:“什么问题?”
洛白衣说:“你太依赖自己的天赋了。你的反应很快,身体协调性也很好,这些是天生的优势。但你一直没有系统地练过一门正经的功法。靠天赋吃饭,能吃一时,吃不了一世。”
黎非梨沉默了片刻,然后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但没人教过我。”
洛白衣放下茶碗,站起身来,看着黎非梨,说了一句:“现在有人教了。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卯时,到溪边来。我教你一套刀法。”
黎非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阿叔,你这是要收我当徒弟了?”
洛白衣已经转身朝村里走去,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收。你太懒了,收你当徒弟会气死我。教你几招而已,学不学随你。”
黎非梨站在老樟树下,看着那个红袍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葫芦,又抬头看了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学。当然学。”
上午,洛文巡营回来,经过老樟树下时,被洛白衣叫住了。洛白衣坐在树根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洛文走到面前,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洛文,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洛文微微一怔,然后回答:“回先生,十三年了。”
洛白衣点了点头:“十三年。你替我管着守拙营,管得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拿什么来守住这座村子?”
洛文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先生,我没有练武的天赋。您知道的。”
洛白衣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洛文面前,看着他那张被风霜刻画出深深浅浅纹路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没有内力,但你有一副好筋骨。你带兵十三年,懂得什么是时机,什么是进退,什么是取舍。这些东西,比内力更难得。”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你虽然没有内力,只会武功招式,但只要你勤学好练,照着我的方法去练——我保证你在一年之内达到金刚境,三年入通玄境,九年入天衍境。”
洛文猛地抬起头,看着洛白衣,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动。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先生……您说的是真的?”
洛白衣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明天卯时,到溪边来。我教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百年踏半步登天。你要是能活到那一天,说不定能看到更高的风景。”
洛文站在老樟树下,看着那个红袍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渐行渐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握了十几年刀,杀了十几年人,守了十几年城。他从未想过,这双手有朝一日也能触摸到那个他以为永远遥不可及的世界。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又松开,然后抬起头,望着那片湛蓝的天空,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承诺:“一百年……我等得起。”
洛花蹲在灶房门口择菜,远远看到她哥站在老樟树下发呆,喊了一声:“哥!站着干嘛呢?过来帮我劈柴!”洛文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大步朝灶房走去。他走过洛花身边时,洛花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她哥今天走路的样子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腰板比平时挺得更直了一些,步伐也比平时更有力了一些。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好像是件好事。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