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在凤凰花村住了三日。这三日里,他既不急着走,也不再多提那封信的事。每日清晨,他会在村中散步,看李长寿在溪边练剑,看君临天在屋后打拳,看顾十七在竹林深处独自挥剑。他偶尔驻足看上一会儿,但不点评,不提问,看完便走,像一个安静的过客。
第三日的黄昏,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樟树下,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峦,沉默了很久。洛白衣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片暮色,没有开口。两人并肩站了片刻,苏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洛先生,您这村子,像是一个世外桃源。”
洛白衣没有接话。
苏辙冷笑说道:“但世外桃源,终究是在人世间的。人世间的事,迟早会找上门来。”他顿了顿,然后转过身,看着洛白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汴京那边,不会等的。”
洛白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
苏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回到客房,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出来时,洛白衣依然站在那棵老樟树下。苏辙走到他面前,抱了抱拳:“洛先生,信已送到,话已带到。在下告辞了。”
洛白衣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哥哥苏轼,近来可好?”
苏辙微微一怔,然后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家兄近来……不算太好。他在杭州做官,日子还算清闲,但朝中有人参他,说他诗词讽喻朝政。虽然暂时无事,但谁也不知道哪天会出事。”
洛白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替我带句话给他——‘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但有些东西,是淘不尽的。”
苏辙怔住了。他看着洛白衣,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郑重地抱了抱拳:“这话,我一定带到。”
他说完,转身跳上车辕抖一抖缰绳,枣红马迈开步子,拉着青布车篷的马车沿着村道缓缓驶去,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村道的尽头。洛白衣站在老樟树下,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村里走去,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走一段需要仔细思量的路。
苏辙走后第五天,凤凰花村来了第二拨客人。
这一拨客人,不是送信的,是逃难的。一行七人,三男四女,衣衫褴褛,面带饥色。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背上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老太太,脚步踉跄,走到村口时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守拙营的哨兵立刻上前扶住他,喂了水,又去叫了洛花来查看老太太的情况。
洛花检查了一番,说老太太是饿晕的,加上长途跋涉,身体虚弱,但没有性命之忧,休养几日便能恢复。洛白衣闻讯赶来时,那七个人已经被安排在村口的凉棚下休息,每人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为首的那个中年汉子看到洛白衣走来,连忙放下粥碗,挣扎着要站起来行礼。洛白衣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然后问了一句:“从哪里来?”
那中年汉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地名:“青州以北,柳河镇。”
洛白衣微微眯起眼睛:“柳河镇?那里离这儿有两百多里。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中年汉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双手捧着那只粗瓷碗,指节攥得发白,声音沙哑:“柳河镇……没了。”
洛白衣没有说话,安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那中年汉子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情绪,然后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半个月前,一伙来历不明的武装人马突袭了柳河镇。他们人数众多,装备精良,不像是普通的土匪。他们烧毁了半个镇子,抢走了粮食和财物,还抓走了几十名年轻男女。镇上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好好的一个镇子,一夜之间变成了废墟。他们七个人是侥幸逃出来的,一路向南,走了十多天,沿途乞讨,才到了凤凰花村。
中年汉子说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凉棚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洛白衣开口问了一句:“那伙人,有什么特征吗?”
中年汉子抬起头,想了想,然后说:“他们穿的衣裳……不像是普通土匪。有些人穿着铁甲,像是军伍里的人。还有……他们的旗子上,绣着一只黑色的鹰。”
洛白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会有的小动作。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对洛花说了一句:“给他们安排住处,让他们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洛花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洛白衣走出凉棚,站在午后的阳光下,目光望向北方——那个柳河镇所在的方向。他的目光平静,但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凝结。
傍晚,洛白衣将李长寿、君临天、顾十七叫到了老樟树下。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柳河镇的事,你们怎么看?”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能在短短一夜之间摧毁一个镇子的人,不是普通的土匪。要么是正规军假扮的,要么是某个大势力豢养的私兵。”
洛白衣点了点头,没有评价,目光转向君临天。君临天挠了挠头,说:“我觉得大师兄说得对。而且——他们抓年轻男女,不是为了勒索赎金,就是为了卖人口。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洛白衣依然没有评价,目光最后落在顾十七身上。顾十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只黑色的鹰,可能是一个标志。如果能查到那只鹰代表什么势力,就能知道是谁干的。”
洛白衣听完三个徒弟的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你们都说得有道理。但你们忽略了一件事。”
三个徒弟同时看向他。洛白衣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柳河镇离我们这里,只有两百多里。他们能一夜之间毁掉柳河镇,就能在更短的时间内到达凤凰花村。”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目光望向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
他说完,转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明天开始,守拙营的巡逻范围扩大一倍。村外的哨点增加到五个。你们三个的训练量,加倍。”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老樟树下,三个徒弟面面相觑,然后君临天低声嘟囔了一句:“训练量加倍……我就知道会这样。”
李长寿没有接话。他握紧腰间的剑柄,目光望向北方那片渐暗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他有一种预感——平静的日子,可能快要结束了。
三天后,洛白衣做了一个决定。他让洛文从守拙营中挑选了十名精锐士兵,换上便装,分成两组,一组北上打探柳河镇的消息,一组西行前往汴京方向,沿途留意那只黑鹰旗帜的踪迹。洛文领命而去,不到两个时辰便选定了人手,配备了干粮和盘缠,趁着夜色悄然出发。
临行前,洛白衣站在村口,看着那十名便装士兵消失在夜色中。洛文站在他身旁,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问了一句:“先生,您觉得——那伙人会冲着我们来吗?”
洛白衣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片吞噬了十名士兵身影的夜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迟早的问题。”
他说完,转身朝村里走去。夜风吹过,将他身后的红袍吹得微微扬起,像是一面在黑暗中依然不肯低垂的旗帜。洛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也转身走向了营寨的方向。
夜色渐深,凤凰花村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最终只剩下村口那棵老樟树下的油灯还在燃烧着,火苗在夜风中轻轻跳动,像是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前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