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凤凰花村时,已经是第七天的傍晚了。信是苏辙从汴京寄来的,用的是加急驿传,信封上沾着风尘,边角有些磨损,显然在路上奔波了不短的时间。洛白衣坐在老樟树下就着落日读完那封信,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读完,将信纸折好,重新装入信封,放在膝头,沉默了许久。
…………
洛花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看到他膝头那封信,没有问,只是将汤碗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安静地等着。灶房里的烟火气飘过来,混着晚风中的凤凰花香,一切都是日常的模样,但洛花知道,能让先生看完信后沉默这么久的内容,绝不会是日常的事。
过了很久,洛白衣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帝都那边,死了十一个人。”
洛花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洛白衣继续说道:“镇国公傅天雄,赐鸩酒。武威侯霍惊雷,自刎于三军阵前。丞相沈砚清,焚密诏后自尽于书房。兵部尚书冯林卿,悬梁于兵部大堂。太傅柳慎之,缢于学堂外的老槐树下。镇北将军韩铁山,自刎于北境箭楼。户部尚书钱梦得,死于银库中。大理寺卿欧阳明月,服毒于刑房。九门提督赵铁衣,自刎于提督府正堂。白马寺智云和尚,圆寂于藏经阁。国子监祭酒程颐之,服毒于讲堂之上。”
他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名字,念出那些死法,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名单。但他每念一个名字,手指就在膝盖上轻轻叩一下,像是在为那些远方的亡魂计数。洛花听完,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灶灰的手,低声说了一句:“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呢?先生方才说,死了十一个人。”
“骆粥,”洛白衣说,“他没死。他跪在延庆宫前,从卯时跪到午时,呈上了一份卷宗。陛下饶了他,将他调任江南织造局。他活下来了。”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但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熬。”
洛花没有再问了。她站起身来,端起那只已经凉了的汤碗,转身走回灶房。走了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先生,汤凉了,我再给您热一碗。”她没有等洛白衣回答,继续往前走去,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腿上绑了看不见的沙袋。
那之后几天,洛白衣没有再提帝都的事。他每天依然卯时起床,在溪边指点洛文和黎非梨练功,然后坐在老樟树下喝茶,看三个徒弟练剑练拳,偶尔指点几句。日子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洛白衣待在老樟树下的时间更长了,有时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望着北方。
第五天傍晚,洛文巡营回来,在老樟树下停住了脚步。他站在洛白衣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先生,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洛白衣抬起眼皮看着他,没有说话。洛文继续说道:“帝都那边的清洗还没有结束。第一批名单上的十二个人处理后,第二批名单已经出来了。这次牵连的更广,涉及这些功臣的门生故旧、家族亲眷,据说名单上有上百人。”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洛白衣。洛白衣接过纸条,展开,借着暮色余晖看了一遍。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被朱砂画了圈,有些名字旁边标注了“已拿问”、“已抄家”、“已流放”等字样。他看完,将纸条折好,没有还给洛文,也没有销毁,只是握在手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赵景炀这是在给自己掘墓。他以为杀了这些人,他的龙椅就能坐稳。他不知道——龙椅的腿,已经被他自己锯断了。”
洛文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先生,我们要做什么吗?”
洛白衣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北方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现在还不到时候。但我们得做好准备。”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将那张纸条收入袖中,转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让守拙营的弟兄们,把过冬的物资再储备一批。今年冬天,可能会很难熬。”
洛文抱拳道:“是。”他站在老樟树下,看着那个红袍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才转身朝营寨的方向走去。夜风拂过,吹动他腰间那根新折的柳枝——他依然随身带着它,即使在巡营时也不例外。那根柳枝已经被他握得光滑温润,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像是一柄被岁月打磨过的剑。
夜渐渐深了,凤凰花村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洛白衣坐在木屋的门槛上,手中握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条,没有点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手中的纸条上,照亮了那些被朱砂画了圈的名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些远方的亡魂说话:“你们没有白死。总有一天,这些名字,会被重新刻在碑上。”
他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来,走回屋内,轻轻带上了门。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短促而尖锐,像是某种预警,在夜空中回荡了片刻,然后被风声吞没,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