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声很轻,轻得像有人在远山低语。
三个少年站在岸边,不敢再靠近水边。上一次他们只看了一眼水面,就被拉入各自的幻象之中。现在那片水依然清澈见底,映着火光微微晃动,看得越久,越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浮出来。
君临天试着朝水面丢了一块石头。
石头落水,荡开一圈涟漪,沉了下去。水面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机关?”他皱眉道心想。
“你丢的是石头,石头没有执念。”南宫离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他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臂,神色难得严肃,“玄武阵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有多少暗器、多少杀招。白虎阵是要你的命,玄武阵是磨你的心。”
“磨心?”顾十七问。
“对。它会让你看到你最怕的东西,你最悔的东西,你最放不下的东西。你越是想闯过去,它越让你沉溺其中。久而久之,你会分不清这到底是幻境还是现实。到了最后,就算这里什么都没有,你自己就会把自己的心神耗尽,疯癫而亡。”
君临天脸色一白:“那……那阵眼在哪里?”
“我不知道。”南宫离火摇头。
“你也不知道?!”
“玄武阵的阵眼,不是固定的。它是活的,像水一样流动。”南宫离火上前一步,看向暗河深处,“传闻中,玄武阵的阵眼藏在‘水底’。但所谓的水底,未必是这条河的水底。也可能是人心的水底。”
李长寿沉默了许久。他一直没有说话,目光始终望着河面,平静而专注。此时他开口道:“前辈,此阵的弱点是什么?”
南宫离火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满意这个问题沉着冷静的回应:“玄武主水,水主静。静则能照见万物。万物一照,真假立判。所以,它的弱点也在这里——玄武阵布得不坏,但布阵者留下了一个规矩:入阵之人身上所带的‘气’,若是足够纯、足够净,阵眼便会浮现。也就是说,阵眼不敢照太干净的人。”
“干净?”君临天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血污,“我这辈子跟干净挂了边?”
“不是身上的干净,是心。”南宫离火目光转向李长寿,“李长寿,你的剑断了,但你刚才站在水边那么久,水中可有什么幻象来扰你?”
李长寿微微一愣。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站在岸边的时候,确实,他的心里只是想着“阵眼在哪里”,没有浮现任何景象。是因为他的执念不够深,还是因为他已经把执念放下了?
“没有。”他说。
“那就从你开始。”南宫离火道,“你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边走边看。玄武阵的阵眼不会藏得很深,它只会在你‘静’到极处的时候出现。若你能找到它,就能破了这个阵法。”
李长寿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转身沿着暗河向上游走去。
君临天和顾十七也想跟上,却被南宫离火抬手拦住:“你们别去。三个人一起行动,气息杂了,阵眼会被惊跑。让他一个人去。”
君临天急道:“那他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他带着断剑,自然有自己的应对之法。你们先在这等着,也是对玄武阵的一种修行。静下来,想想自己为何而来。”
两个少年留在原地,一时间相顾无言。
南宫离火也不再多话,走到石壁边,面向暗河,缓缓闭上双目。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像一块老石,一动不动。君临天和顾十七对视一眼,也学着闭目静坐。
君临天闭着眼睛,脑子里反而更乱了。他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画面——洛神山上的师父、村子里的炊烟、白虎阵里绞轮的轰鸣、还有那颗白虎珠在他手心跳动的触感。
他感觉自己胸口发闷,像一块石头压在上面,怎么也挪不开。他忍不住握紧拳头,金色的内力不自觉地涌出,在掌中流转。
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河下游轻轻翻了个身。
他猛地睁开眼,望向暗河对岸——雾气笼罩着水面,雾气深处,隐约有一团淡淡的白光,像是一颗珠子悬浮在水面上,缓缓旋转。
“那是什么?!”君临天指着那个方向。
顾十七和南宫离火同时睁眼。但当他们顺着君临天手指的方向看去时,雾中白雾茫茫,空无一物。
“你看到了什么?”顾十七皱眉。
“一颗珠子!白光!就在雾气里面!”君临天急道,“真的!就在那里!一闪一闪的!”
南宫离火凝目望向那片雾气,沉默良久,忽然目光一动,低声道:“他说的是对的。那片雾气里有阵眼的气息。”他转向君临天,“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我就闭着眼睛坐着,什么也没做。”
“你心里在想什么?”
“想……想我以前的事。想师父,想村里的人。想白虎阵里的事。想这颗珠子……”
“还在想珠子?”
“嗯。”君临天握紧手中的白虎珠,金色的光芒从指缝中透出,“刚才那股白光,跟我的白虎珠有点像。”
南宫离火目光一凝:“白虎珠和金行之气,确实能帮你感应到同类气息。阵眼被你的珠子吸引,所以才现了形。”他顿了顿,摇头道,“不过,它只出现了一瞬。现在又隐没了。”
君临天跃跃欲试:“那我再用珠子去勾它!”
“没用。它已经有了防备,你再亮珠子,它反而不会冒头。”南宫离火收回目光,“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等它再次出现。”
李长寿沿着河岸走了很远。
暗河蜿蜒曲折,每一处弯道都像通向更深的黑暗。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均匀,呼吸平稳。但越走,他越觉得不对劲——他明明沿着河岸走,走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景物却没有变化。同样的河面,同样的石壁,同样的水声,仿佛他在原地踏步。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石头上生着一层薄薄的水苔,而他出发之前,岸边石头上分明没有水苔。
他不是在原地踏步。他确实在走。但这条路,仿佛永远走不完。
他忽然想起碑上那句话:“所向愈强,所困愈深。”
他才是那个执念最深的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断了剑,放下了对剑的执着。但实际上,他从来没有放下过。他走路的时候在想剑,站着的时候在想剑。哪怕口中说着“剑断了,路还在”,他的心里对那柄断剑的执念,比任何人都重。
李长寿停下脚步,轻轻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向前走,也没有退回。他只是站在原地,听着河水的流动,像一根扎在石头里的钉子,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忽然变了。
河水不再流动,而是缓缓向两侧分开。河床中央,一块青石碑缓缓浮出水面。
碑上刻着一行字:
木桥行处,水影成真。
放下此心,方见其门。
李长寿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他能感到那块青石碑上缠绕着一缕极淡的气息——若有若无,像风中的一根蛛丝。只要他伸出手,似乎就能触碰到它。
他缓缓抬起手,向那块青石碑伸去。
指尖即将触及石碑的一瞬间,碑面上的字迹忽然模糊了。像一滴墨落进水中,所有的字都化开来,融入水波之中。石碑也沉了下去,消失不见。
李长寿的手指停在半空。
差一点。
他知道,那就是玄武阵的阵眼。但它没有选择他。因为他虽然足够静,却还没有“放下”。他放不下断剑,放不下洛白衣的嘱托,放不下这一路走来所背负的一切。
他收回手指,转身往回走。
回到营地时,夜已经很深了。南宫离火闭目静坐。顾十七坐在火边,手里反复转着那枚朱雀珠。君临天蹲在河边,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李长寿在火边坐下,简单地说了两个字:“没找到。”
君临天回头:“连你都找不到?”
“它躲着我。”李长寿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我已经知道,它在哪儿了。”
“在哪儿?”
李长寿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暗河深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
“在我们每个人心里。我们要把它拿出来,就必须先把自己交出去。”
一阵冷风从河面上吹来,河水泛起一片波纹。
玄武阵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人低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