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生了一堆火。火是南宫离火生的,内力催动,火苗呈淡金色,不惧水流。三个少年围火而坐,身上湿透,嘴唇青紫。
君临天胸口的衣袍被水撕开,露出的皮肤上几道青紫的淤痕。他咬着牙,没吭声。顾十七沉默地坐在火边,右手搭在膝上,五根手指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颤动着——那是他极力压制自己发抖的方式。李长寿坐在最靠近水的位置,手里捏着那半截断剑,不知在想些什么。
“坐下。”南宫离火开口,声音不大,却不容抗拒,“背对我。”
三人依言转过身。
南宫离火单掌一分,一道火红色的真气自掌心涌出,如同细流般同时灌入三人体内。真气所过之处,寒意一寸寸褪去,淤青消散,血气重新活络。
“忍着点。”他说。
三人只觉体内一股温热之气自上而下游走全身,原本被水寒侵入的经脉像被一把温热的刀刮过,又酸又麻又烫。君临天最先承受不住,闷哼一声,后背挺直成一张弓。李长寿咬紧牙关,一言不发。顾十七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随即稳住。
一盏茶的工夫,南宫离火收掌,面色微微泛白。
他起身,望向那片墨黑色的水面:“你们方才触动了水底的力量。她现在只是暂时安静,但——”他话到一半,忽然停住。
脚下的地面,在颤。
细密的、越来越强的震颤,从水底深处传上来,顺着脚踝往上爬,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在梦中慢慢翻了个身。
三个少年同时站了起来。
“退后!”南宫离火喝道。
水面炸开了。
黑色水幕冲天而起,落在他们面前不过三丈之外,却没有四散飞溅。水幕悬在半空,久久不落,像一面立起来的湖。水幕背后,一尊巨大的玄武石像缓缓从水底升起。
石像通体墨黑,高十数丈。龟身盘踞,蛇首高昂,双目处凿着两个空洞,洞里却各有一点淡蓝色的光,如同一对沉睡着的眼睛睁开了。
石像张开蛇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山崩的吼声——
“吼……!”
那吼声不是从喉咙发出来的,而是从整片水域里涌出来的。水底传来嗡鸣,石壁颤抖,头顶的石屑坠落如雨,整个洞穴都在那一吼之下战栗。
然后,水倒灌了。
两侧石壁同时裂开数道巨缝,地下暗河的水从四面八方涌出,翻涌着黑色的浪涛,一瞬间吞没了他们脚下的河床。水势极快,快得连南宫离火都没来得及拉住身边的人。君临天被一股水浪卷住脚踝,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石壁上。顾十七刚跃起半空,一堵浪头劈面打来,把他拍入水中。
李长寿反手抓住断剑,剑尖插入石壁,勉强稳住身形,但水已漫到腰际。他抬头看见南宫离火双掌齐出,一道火红的真气护罩撑开,将身边数尺的水浪逼退。
“前辈!”他喊道。
水的力量远比想象中猛烈。南宫离火的护罩撑了不到三息,便被一道更高的浪头砸碎。水浪吞没火光,四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卷入滔天的水壁之中,再无立足之地。
世界一下子黑了。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只有冰冷的水,无尽的旋转,和耳中轰轰的水声。他们在怒涛中被抛上抛下,时而被巨浪压入水底,时而被涡流卷起。水底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搅动一切,要将他们碾成齑粉。
君临天拼命划动四肢,但水流的力量远不是他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能对抗的。他的肺里开始灌水,胸腔热辣辣地疼。他感觉自己被一只巨手攥住,向更深的黑暗中拖去。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他怀中的白虎珠突然亮了一下。
金色的光芒穿过水幕,像一颗小太阳。光从他怀中透出,照亮了他周围的水域。他看见金色光芒所及之处,水的暗流竟然微微迟滞了几息,像滚烫的铁水遇到冷水稍稍凝固。
君临天抓住那一线生机,双臂一振,拼尽全力向金光最亮的方向游去。
李长寿被水卷进一道暗流中,断剑早已脱手,他两手空空,任由水流将他推动。他的身体在水里翻滚,后背撞上岩石,肩膀擦过尖锐的石壁,每一次撞击都是一阵剧痛。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与水流对抗。
他想起南宫离火说过的话:“玄武主水,主静。你越用力,它越卷你。”
他不挣扎了。他松开四肢,收拢心神,把自己当成一根漂在水中的枯木,顺着水流的方向滑行。水势仍在翻涌,但他的身体不再乱撞。黑暗之中,他隐约感到某个方向有极微弱的光,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顾十七是四人中水性最好的一个。
入水的一瞬间,他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的身体如同一尾黑色的鱼,在乱流中灵活地穿行,借助水的推力避开石壁和漩涡。水流把他卷向一处海底深沟,他一翻身,用脚蹬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钉在原地,等待水势稍缓。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师兄在哪里?
南宫离火被卷入水底。他的内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火红色气膜,虽然被水压不断挤压,却始终没有溃散。他的处境是四人中相对最稳的,但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最紧。
因为他感觉到,水底有一个东西正在接近他们。
那东西移动得很慢,像一座移动的山,悄无声息。它的气息沉入水中,没有杀气,没有威压,却透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古老。像大地本身在行走。
南宫离火心头一沉:玄武动了。
水流的走势骤然一变,原本毫无规律的乱流忽然全部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向下的方向。水底深处仿佛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吞噬着整片水域。
四人几乎同时被那道水流吸住,向深渊坠去。
君临天在水中挣扎着睁开眼,四周是一片彻底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线,金色的白虎珠光芒在水压下也逐渐黯淡。他感到自己在下坠,一直下坠,仿佛永远到不了底。
下坠中,他忽然感到右手被人握住了。
那只手很有力,指节分明,带着一股温热的、干爽的气息。君临天在黑暗里一愣,随即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水浪轰鸣中穿透过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别慌。我在。”
是李长寿。
黑暗中,另一只手也搭上了他的肩膀,顾十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游了过来。他没有说话,但那一下触碰,远比任何言语更让人安心。
三人就这样手拉着手,在怒涛中抱成一团,随水而下。他们没有反抗水流,而是借助水流的力量,彼此裹挟着,互相支撑,像一根拧成股的绳子。虽然仍被怒潮翻滚着下坠,却没有一个人被冲散。
不知过了多久,水势渐缓。
四周的黑暗依旧浓稠如墨,但水声变得低沉而均匀,仿佛已经离开了方才那片怒涛,进入了另一个水域。
他们仍在坠落,却不再惊恐。
君临天攥着两个师兄的手,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好像只要有这两只手在,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能闭着眼走下去。
水底深处,一道极淡的、幽蓝色的光芒,隐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