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后的河床,露出湿漉漉的青石。石上生着细密的纹路,像龟甲的裂纹,又像一张张沉默的脸。
三人沿河床向内走。两侧石壁渐渐收拢,头顶低沉,渗下的水滴落在肩上,冰凉入骨。顾十七走在最前,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君临天跟在后面,拳头一直没松开,虎口处还有一道旧伤,结着深褐色的痂。李长寿走在最后,两手空空,腰间别着那半截断剑,没有拔出来。
“水又开始涨了。”顾十七忽然停住。
前方,河床骤然开阔,一片水面横亘在眼前。水面宽广如湖,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水色墨黑,深不见底,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无声地盯着他们。
李长寿蹲下身,伸手触了一下水面。指尖入水,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窜上来,沿着脊椎直冲后脑。
“这水是活的。”他收回手,“它知道我们来了。”
君临天上前一步,盯着水面:“阵眼在这里?”
“应该在水下。”顾十七道。
“那就打进去。”君临天双拳一握,金色内力涌出,拳峰上亮起一圈刺目的光。他没等两个师兄答话,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一拳朝水面砸下。
轰——!
金色的拳劲砸在水面上,激起一道丈高的水帘。水帘炸开后,化作漫天水珠洒落。君临天落在水边,胸膛起伏,盯着水面。
“没有用。”李长寿开口,“你这一拳,连水的底都没有碰到。”
“不可能!”君临天不信,又是一拳砸出。
第二拳,水面依旧炸开。水花四溅,然后重新落回,恢复平静。
君临天还不肯停手,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急。金色的光芒将整片水面照得雪亮,水珠如暴雨般纷飞,打在石壁上噼啪作响。
打到第九拳,水面忽然变了。
一道极细的裂缝在水面中央裂开,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睁开了眼睛,紧接着,水声骤然拔高,整片水面仿佛活了过来,一道巨大的浪头无声无息地升起,从水中央直接朝君临天压过来。
那浪头不是普通的水浪,通体漆黑,浪尖凝成一只巨大的蛇首形状,带着千钧之势,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当头拍下。
君临天瞳孔骤缩。
他本能地双手交叉护在身前,但那股巨力拍在他身上,像一座山撞了过来。他整个人离地而起,气息一窒,胸口闷得几乎要炸开。他感觉自己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身体砸落在地,惯性带着他继续向后滑去。他拼命想稳住身形,脚下在湿滑的河床上蹬出两道深深的痕迹,终于站住。
他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壁,才彻底停下来。他大口喘着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衣袍被水撕开几道口子,双掌发麻,拳峰上的金色光芒已经暗淡。
他数了一下自己退出的距离——三十二步。
三十二步,一拳的距离,整整三十二步。
“君临天!”顾十七赶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伤到哪里了?”
“没……没伤。”君临天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浊水,“就是……这水,太邪门了。”
李长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片水面上。浪头退了,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缓缓走到水边,看着自己倒映在水中的影子。
“我也来试试。”他轻声道。
李长寿抬起右掌,内力凝于指尖。他的剑断了,但剑意还在——他并起食中二指,以指代剑,朝水面轻轻一点。
一道细如丝线的剑气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地刺入水下。
水面纹丝不动。
李长寿等了片刻,微微皱眉。他加重了力道,第二道剑气刺出,比刚才强了数倍,直直切入水面。这一次水面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但那波澜只荡开半尺,便消散无踪。他的剑气深入水下,却没有触到任何实质,像刺入了一团浓稠的虚无。
“没有底部。”李长寿收回手指,指尖有些发白,“我的剑气入水三丈后,被完全化解了。这水不是普通的水,它本身就在不断吞噬力量。”
“那用暗器呢?”顾十七从袖中摸出一枚飞镖。
他手腕一抖,飞镖化作一道黑光,贴着水面疾飞,射向水面中心。然而飞镖刚刚飞出数丈,水面上忽然泛起一圈涟漪,那飞镖仿佛被什么东西咬住,倏地沉入水中,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
顾十七的瞳孔微缩。
“我感觉到它了。”他说,“这水底下有一个很老的东西。”他顿了顿,“老得像是从天地初开起就一直沉在那里。”
三人沉默。
水面上雾气渐起,雾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轮廓——一只龟,盘踞于水底,龟背上盘着一条蛇影。它静静伏在那里,像是整个大地的影子,无法撼动,也无法呼唤。
李长寿望着那道轮廓,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说给另外两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山海经》讲过一种兽。”他的声音在水雾中变得遥远,“‘杻阳之山……有玄龟,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名曰玄龟。’鸟首,蛇尾,龟身。后来的人叫它玄武。”
顾十七低声道:“北方七宿,玄武主水。”
“它是水的根。水不破,它不动。”李长寿收回目光,望向那片雾气中的轮廓,“我们刚才用的都是力。可它恰巧不惧怕任何力。我们越用力,水越涨,它越沉。就像用力去打一团水,永远打不碎。”
“那怎么破?”君临天咬紧牙关,声音里带着不甘,“难道我们就站在这里,看着它?”
李长寿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那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他,腰间佩着半截断剑,两手空空。
他忽然觉得,那个倒影里的自己,很陌生。
过了很久,水面上的雾气缓缓散开了一些。那道玄武的轮廓在雾中模糊地闪了一下,仿佛微微挪动了一下头颅。
李长寿看见,玄武的眼睛似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静,像一座万年的山,看着他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水面重新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