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站在你面前,你以为他在让你。
其实他只是懒得动。
南宫离火就是这种人。
他懒到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江湖上有一首诗,专门写给南宫离火的。
烈焰滔滔出南宫,离火凝威贯昊穹。
抬手红云吞远岫,振衣赤浪卷长风。
千军见势皆颜色,万刃逢锋尽烬融。
莫道江湖无悍将,此君一现九州雄。
这首诗,不是文人写的。
是北牧世家一个叫铁猊的猛将写的。铁猊这辈子没读过书,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和南宫离火打过一仗——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北牧苍狼庭和南宫学院因为边境争端打了一架。铁猊带着三千铁骑冲南宫学院的阵,南宫离火一个人站在阵前。
铁猊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种场面。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轮太阳。
三千铁骑冲到距离南宫离火百步之内,全部停住了。不是他们想停,是马停了——马匹闻到那股灼热的气息,全部跪了下来,四蹄发抖,口吐白沫。
南宫离火站在那里,连剑都没出鞘。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上的红袍在热浪中翻涌,像一面烧着的旗。
三千铁骑,没有一个人敢再往前一步。
铁猊回去之后,花了三年学写字。就为了写这首诗。
写完之后,他把这首诗刻在了自己的盾牌上,从此再也不跟南宫世家打仗。
江湖上的人给南宫离火起了一个绰号——
离火君。
不是离火剑,不是离火神,不是离火尊。
是。
因为见过他出手的人都说,南宫离火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尊君临天下的帝王。不是因为他穿得好看,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而是因为那种气势——那种我在这里,你们都该跪下的气势。
君临天先动了。
他等不了了。
那个离火君站在那里,红蓝袍翻涌,闭着眼睛,嘴角带着那副欠揍的笑容。君临天的拳头已经痒了三年了。三年前经脉受阻的时候,他发过誓——这辈子,只要还能站起来,就要用拳头打出一条路来。
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就是一拳。
黄袍鼓荡,拳风呼啸。他这一拳,带着三年憋屈的怒气,带着从零开始重新练拳的狠劲,带着洛门年轻一代第二的名头——
轰了过去。
速度快到空气被压缩成了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拳风所过之处,地上的枯叶全部被卷上了半空,像一场倒卷的龙卷。
南宫离火没有睁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前的红袍微微鼓起。
然后——
君临天的拳头,距离南宫离火的胸口,只剩三寸。
三寸。
和陈无相那一掌的距离一样。和李长寿那一剑的距离一样。和所有挑战者距离南宫离火的距离一样。
然后,南宫离火的胸前,出现了一个洞。
不是真的洞。是火。
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在他胸前凭空凝聚,形成了一个碗口大的旋涡。旋涡的中心,温度高到空气都被烧得扭曲了,像一面哈哈镜。
君临天的拳头,打进了那个旋涡里。
嗞——
拳风和火焰碰撞的瞬间,发出了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烧红的铁块被按进了冰水里。
然后,旋涡猛地一缩。
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从旋涡中喷射而出,正正地撞在君临天的拳头上。
君临天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拳头上传来,顺着臂骨一路震到肩膀,再震到胸腔。他的脚掌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沟,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三米。
不多不少,正好三米。
他踉跄着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峰上的皮肤已经被烧得通红,但奇怪的是,没有烫伤,没有水泡,甚至连一丝焦痕都没有。
南宫离火撤去了胸前的火洞。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力道不错。他说,但太直了。拳法不是用来冲的,是用来砸的。你冲得太快,力量散了。
君临天喘着粗气,盯着自己的拳头,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服。
他是震撼。
那一拳,他用了八成力。八成力,被人家胸口随便开个洞就化解了。而且人家还撤去了那个洞——怕伤着他。
怕伤着他。
君临天咬了咬牙。
李长寿动了。
他没有拔剑。
不是因为不想拔,而是因为不需要拔。
他的手搭在凌霜剑的剑柄上,但手指没有用力。他看着南宫离火,看着那个站在原地、刚刚一招弹飞了君临天的男人。
然后,他松开了剑柄。
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三指扣回掌心。
以指为剑。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专注——像一把剑。
他动了。
不是冲过去的。是滑过去的。
他的步法很奇怪,不是直线,不是弧线,而是一条蛇形的轨迹。身体微微前倾,脚掌贴着地面滑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但那片叶子,锋利得能割开风。
他在距离南宫离火五步的地方,出手了。
两根手指并拢,直取南宫离火的咽喉。
速度很快。比君临天的拳头快。但南宫离火连眼睛都没睁。
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忽然腾起一层赤红色的火焰——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更加本能的东西。像一头猛兽的皮毛,平时柔软,但遇到威胁时会自动炸开。
火焰在他周周凝聚成了一只巨兽的轮廓。
火麒麟。
不是幻觉。是真的火麒麟。三丈高的火焰巨兽,四蹄踏火,鳞甲分明,头上的独角直指苍穹。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没有声音,但空气被震得嗡嗡作响。
李长寿的手指,刺在了火麒麟的脖子上。
嗞嗞嗞——
像烧红的铁条在刮锅底。
他的指剑带着凌厉的剑意,一下一下地着火麒麟的鳞甲。每一刮都带起一串火星,每一刮都让火麒麟的轮廓晃一晃——但仅此而已。
刮痧。
真的是刮痧。
李长寿刮了半天,火麒麟的鳞甲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那只火焰巨兽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带起的气浪就把李长寿震退了两步。
南宫离火站在火麒麟后面,依然闭着眼睛。
剑意有了。他淡淡地说道,但内力不够。你的剑意是冰,我的火是太阳。冰碰太阳,化不化得掉,看的是谁的火更旺。
李长寿收回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尖微微发烫,但剑意还在。
他没有说话。
但他记住了。
顾十七动了。
他没有冲上去。
他拔剑了。
不是凌霜剑那种长剑。他拔的是一把短剑——黑色的,窄刃的,像一条黑色的舌头。剑身很短,只有一尺二寸,适合近身搏杀,适合暗影中出手,适合一击必杀。
他把内力灌入了剑身。
黑色的短剑上,忽然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芒。那不是火焰的光,不是雷电的光,而是一种更加阴冷的东西——像深潭底部的光,像深夜里的磷火。
他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不是滑。
是闪。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模糊了一下,像被水晕开的墨迹,然后重新凝聚——人已经到了南宫离火的侧面。
短剑直刺南宫离火的肋下。
这一剑,快。快到君临天和李长寿都只看到了一道残影。快到连空气都没来得及被切开。
但南宫离活动了。
他终于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不是后退。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像是推开一扇门。
然后,他轻轻一甩。
不是打,不是拍,不是弹。
是甩。
想甩掉手上的水珠。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撞在了顾十七的短剑上。
当——
一声脆响。
顾十七的短剑,连同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直接掀飞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才勉强稳住身形,落在地上,后退了两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股力量太霸道了——像一堵墙,撞上去之后,连反震力都能震碎骨头。
南宫离火收回了手。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像看孩子一样的目光。
暗器手法不错。他说,但你的剑,还不够快。暗器不是靠快,是靠。你刚才那一剑,准头差了三寸。
顾十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剑。剑尖在微微颤动,像在害怕。
他咬了咬牙,把剑插回了鞘里。
三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
君临天的拳头还红着。李长寿的指尖还烫着。顾十七的手还在抖。
三个人同时说了一句话——
这还怎么打?
南宫离火看着三个少年,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笑,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欠揍的、像老狐狸一样的笑。
怎么打?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向洛白衣,一边走一边说——
先追上我再说吧。
说完,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颗红色的流星,冲进了路旁的密林里。
跟上!
洛白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三个少年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追了上去。
真正的强者,不是不败。
是让你知道——
你连让他认真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