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血,是热的。
有些人的血,是冷的。
但真正的好酒,从来都是烫着喝才够劲。
路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洛神山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变成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青灰色轮廓。眼前是一条官道,道旁是密林。初冬的风穿过树林,卷起一层薄薄的枯叶,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地面上抓挠。
四个人走在路上。
洛白衣在前,三个少年在后。南宫离火不知道从哪个土坡后面冒了出来,笑嘻嘻地凑到了洛白衣身边。
洛兄!他大步流星地跟上,红袍在风里猎猎作响,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回去面对那群老顽固!
洛白衣没理他,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南宫离火也不在意,转过头,笑眯眯地打量着后面的三个少年。
他的目光像三把小刀子,一个一个地刮过去。
白衣少年李长寿,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腰间的凌霜剑连晃都不晃一下。那股子冷劲儿,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洛白衣——但比洛白衣少了一分沉稳,多了一分锐气。
黄袍少年君临天,步子迈得最大,脚掌落地有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他低着头,像一头闷头赶路的老牛,但南宫离火能感觉到,那件土黄色的袍子下面,藏着的是一双能打碎石头的拳头。
黑衣少年顾十七,走在最后。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脚掌落地像猫一样轻。他的眼睛一直在动,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树林、土坡、远处的山峦——像一只随时准备射出去的暗器。
好苗子。南宫离火收回目光,咂了咂嘴,洛兄,你这三个徒弟,放在南宫学院,也是拔尖的。
他们还没有名扬天下。洛白衣淡淡地说。
但他们的血是热的。南宫离火笑道,一腔热血,与君江湖。要超越大部分少年郎了。
洛白衣看了他一眼。
你话太多了。
我兴奋嘛!南宫离火搓了搓手,好久没跟少年人过过招了。你那三个宝贝徒弟,让我试试他们的底子?
洛白衣的脚步没有停。
随你。
南宫离火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回走,走到了三个少年面前。
三位小兄弟!他笑得像个邻家大哥,但那双眼睛里闪着的,是真正的战意,在下南宫离火。你们师父的结拜兄弟。”
三个少年停下了脚步。
见过南宫前辈。白衣少年拱了拱手,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别别别,什么前辈不前辈的。南宫离火摆了摆手,叫我南宫叔叔就行。或者离火叔。再不济,叫一声南哥也行。
君临天面无表情地了一声。
顾十七低头看了看南宫离火的腰间——那里挂着那把暗红色剑鞘的南宫离火剑,然后默默收回了目光。
我说正经的。南宫离火收起了嬉皮笑脸,站直了身子,洛兄把你们交给我带路,我得对你们的命负责。如果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受了什么损伤——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提头谢罪。
说完这句话,他周身的气质忽然变了。
前一息,他还是一个笑嘻嘻的中年大叔。
下一息,他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剑。
那股剑意,不是杀气。杀气是冷的、暗的、让人想逃的。而南宫离火的剑意是热的、亮的、让人想迎上去的。像正午的太阳,像盛夏的烈日,像一把烧红的刀。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洛兄教出来的徒弟,到底有几分火候。
他抬起双手,在胸前结了个起手式。
他的袍子——那件暗红色的、绣着金丝云纹的袍子——忽然无风自动。袍子的内衬是蓝色的,随着真气的鼓荡,红蓝两色交替翻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裹着一片汪洋。
驻颜有术。
这是武道修炼到极高境界之后的自然反应。气血旺盛到一定程度,衰老就会变得极其缓慢。南宫离火今年七十八岁了,但他的脸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皮肤紧致,眼神明亮,连眼角都没有一丝皱纹。
但他的眼睛里,藏着的是七十八年的阅历、七十八年的杀伐、七十八年的剑道。
第一个。他看着白衣少年,嘴角微微勾起,小李,来试试?
李长寿的手,搭上了凌霜剑的剑柄。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亮了。
三个少年,一腔热血。
一个七十八岁的年轻人,红蓝袍翻涌,站在他们面前。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江湖,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少年人最大的资本,不是武功高。
是输了还能爬起来。
而南宫离火要做的,
就是让他们知道——
什么叫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