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东西。
不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它烧起来,一视同仁。
但如果它只烧你,不烧别人——
那就说明,你走错路了。
甬道越来越热。
起初只是微微的暖意,像春日的阳光照在背上。但走了不到二十步,那股暖意便变成了灼热,空气开始扭曲,脚下的石壁烫得像烧红的铁板。
君临天的鞋底传来一股焦糊味。
“操!”他跳了起来,抬起脚一看,鞋底已经黑了一大片,“这是什么鬼地方!”
顾十七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他原本习惯在半空中借力滑行,但此刻头顶弥漫着一层暗红色的雾气,热气蒸腾,像一座无形的蒸笼,连呼吸都带着灼烫感。
李长寿眯起眼睛,手按剑柄,沉声道:“前方的热度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不断地喷发。”
南宫离火不知何时已经落在最后,靠着一面石壁,淡淡开口:“朱雀阵,属火。这是五行八卦阵中最凶险的一阵。你们要找到阵眼,拿到朱雀珠,才能破阵。”
“阵眼在哪里?”君临天问。
“我不知道。”南宫离火回答得干脆,“我上一次走这阵法,是四十年前。那时候,这迷宫还没改成五行八卦阵。所以,你们得自己找。”
三个少年:“……”
君临天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步朝着前方走去。
转过一个拐角,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住脚步。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地底空间。穹顶高达数十丈,布满钟乳石一样的红色晶石,晶石表面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像一颗颗悬挂在头顶的心脏。地面上铺满了黑色的灰烬,厚达半尺。空间正中央,一座高台矗立,高台上盘着一只硕大无朋的火鸟——朱雀。
但那只朱雀不是活物。它浑身上下由赤红色的火焰凝聚而成,每一根羽毛都在燃烧,每一缕气流都在翻涌。它就那样栖息在高台上,双目微闭,仿佛在假寐。但仅仅是它散发出来的热量,就已经让周围数十丈的空气扭曲变形。
君临天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这就是朱雀阵的守护……”
话音未落,那只朱雀忽然睁开了眼睛。
两道赤红色的光柱从它眼底射出,扫过三个少年的身影。随即,它发出一声清越而尖锐的鸣叫——
“唳!”
高台上的火焰骤然暴涨,一道火浪如海啸般朝着三人扑来。
“躲!”
李长寿一把推开君临天,自己侧身闪避,火浪从他耳畔呼啸而过,将身后的一面墙壁烧得通红。热浪卷过他的脸颊,留下两道焦黑的痕迹。
君临天从地上爬起来,脸已经黑了半边,眉毛烧焦了一缕:“奶奶的!怎么二话不说就打!”
顾十七早已飘身而起,黑色的短剑在掌心旋转,但他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它不是机关,是纯火行之气凝聚成的灵体。剑砍上去,只会被它的火焰灼烧,伤不了它分毫。”
“阵眼呢?”李长寿问。
顾十七的目光扫过整片空间,忽然定在了朱雀脚下的高台上。高台表面刻满了符纹,符纹的中央,隐约透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色宝珠。
“在它脚下!它踩着阵眼!”
君临天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双拳紧握。他的双臂上浮现出几道淡金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烙印——
破军九式。
他一声暴喝,整个人如同一发炮弹般冲向朱雀。拳头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轰在朱雀的侧翼。
“轰——!”
火焰炸开,化作无数火星四溅。君临天这一拳,足以轰碎一块一人高的巨石。但朱雀只是一震,羽毛上掉了几片火花,随即火焰重新凝聚,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损伤。
而君临天自己,却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双拳已经一片焦黑,皮肤开裂,渗出的血珠被高温瞬间蒸发,发出“嗞嗞”的声响。
他咬牙爬起,再次冲了上去。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每一拳都轰在朱雀不同的部位,每一拳都打得火星纷飞。但无论他怎么打,朱雀只是抖动几下,随即火焰恢复如初。
君临天的破军九式,每一式都有开山裂石之力。但他打完之后,朱雀依旧盘旋在高台上,甚至都没有移动过一寸。
他退回来,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头发已经被烧得卷曲起来,眉毛焦了大半,一张脸黑得如同锅底。
“打不动……”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全力一拳,连它的毛都打不掉一根……”
李长寿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凝霜剑出鞘。
剑身泛着寒光,在火焰的映照下,折射出冷冽的白。他握剑的手很稳,眼神如镜面一般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如白色流光般冲出,剑尖直指朱雀脚下的高台。
他不打算硬碰朱雀。他的目标是那颗珠子——只要拿到朱雀珠,阵法就会崩解。
但他刚冲到一半,朱雀便猛地振翅。一道炽白色的炎息从它口中喷射而出,化作一道火柱,直冲李长寿的剑身。
那火柱的温度极高,远胜寻常火焰。凝霜剑的剑身几乎是瞬间变得通红,剑刃上的锋锐气息被烧得崩散开来。
李长寿脸色一变,但他没有收剑。反而催动全身内力,将剑意灌入剑身,与那火柱对抗。
“嗤——”
凝霜剑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剑身上出现一道裂缝。
然后第二道,第三道——
“咔嚓!”
一声脆响。
凝霜剑,火伤断了。
剑身从中间裂开,前半截在火焰中被彻底烧成灰烬,化作一抹白色的飞灰,在热浪中飘散。只剩下半截剑柄和半截残刃,落在李长寿手中,兀自散发着余温。
李长寿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半截断剑,眼神微微失焦。凝霜剑跟了他多年,从他自三家大战那一刻起,这把剑就没有离过身。它陪他练剑、陪他对敌、陪他走过三年前的生死关头——
现在,它断了。
被烧成了灰。
李长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将半截断剑插回背后的剑鞘,然后退到一旁,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站得笔直,也不出声。
“大师兄……”君临天低声唤了一句。
李长寿没有回应。他只是背对着两人,背影在火光中有些孤寂。
顾十七咬了咬牙。
他知道,该他上了。
他从怀中摸出三枚暗器——黑色的、燕子形的飞镖。镖刃上淬着他独家调配的药水,理论上应该附带水行克制之力。他又拔出怒涛剑,这是一柄短剑,剑身上刻着细密的水波纹路。是当年一位长辈送给他的礼物,剑名“怒涛”,据说注入内力后能激荡出剑气波纹,威力不俗。
顾十七深吸一口气,催动内力灌入剑身。怒涛剑上泛起一层浅蓝色的光芒,隐隐有水声流淌。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烟,绕着朱雀急速游走,同时手中的三枚飞镖也激射而出——
“叮、叮、叮!”
三枚飞镖精准地打在朱雀的颈、翼、腿三处关节。顾十七的暗器手法,天下无双,每一枚都打在最脆弱的地方。
飞镖命中之后,确实炸开了一串火光,让朱雀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掉下几片火焰羽毛。但随即,朱雀一声唳鸣,那几枚飞镖便被烧成了铁水,滴落在地。
“没用的。”南宫离火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朱雀是纯火之灵。你用水行的暗器去打,看似能克制,但你的内力不足以维持水行的强度。火势太旺了,你那点水,还没碰到它就蒸干了。”
顾十七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泛着蓝光的怒涛剑,又看了看那只高傲的朱雀,然后缓缓垂下手臂。
怒涛剑的剑身上,蓝光已经变得暗淡。剑尖被烧得变形,发出一股焦糊味。
“连怒涛剑也不行……”顾十七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和无奈。
三个人,三种手段。
君临天用蛮力,破不开。
李长寿用剑意,剑断了。
顾十七用巧劲,打不穿。
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脸上都是黑乎乎的一片,像刚从炭窑里爬出来的。朱雀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火翼轻轻扇动,仿佛在嘲笑着三个不自量力的少年。
场面一度十分难堪。
就在这时——
李长寿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但他说的内容,却让另外两人心头同时一震。
“朱雀属火。火怕什么?”
君临天一愣:“水?”
“水克火。但顾十七的水不够强。”李长寿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火光,落在朱雀脚下的朱雀珠上,“那如果……我们不用水呢?”
顾十七皱眉:“不用水,用什么?”
李长寿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两个字:
“用木。”
君临天和顾十七同时一愣。
“木生火。火遇木则燃。但正因为如此——火会把木当作自己的燃料。它不会主动烧掉自己的燃料,除非……燃料自己发生了某种变化。”
李长寿摊开手掌。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青色的珠子。
青龙珠。
一路上,他一直握着这颗珠子没有松开。此刻珠子上泛出一层幽幽的青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正在微微跳动。
“青龙属木。朱雀属火。木生火。如果我把这颗珠子放进朱雀的体内,朱雀的本能会将它视为炉火中的燃料,不会立刻排斥。然后——”
他目光一凝:“等珠子进入它的核心,引爆青龙珠中的木行之气。木气在一瞬间全部释放,会让朱雀体内的火行之气产生滔天的冲撞。就像一锅滚油里泼入一盘冷水——它会炸。”
“那时候,朱雀的防御会出现瞬间的破绽。君临天,你的破军九式全力一击,打那颗暴露出来的朱雀珠。顾十七——你速度最快,趁机抢珠。”
君临天瞪大了眼睛:“你要把青龙珠……扔进去?”
“嗯。”
“那珠子可是好宝贝!毁了不可惜吗?!”
“阵法破了,珠子未必保得住。但人要先过得去。”李长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珠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被死物困住。”
君临天沉默了一瞬,猛地一拍巴掌:“行!干!你舍得,我还有什么舍不得!”
顾十七也点了点头。
李长寿握紧青龙珠,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半截断剑。他的眼神微微黯了黯,但随即便恢复了如水的平静。
“凌霜剑断了,还可以再铸。阵法困住了人,就会一直困死在这里。”
他将青龙珠攥在手心,迈步向前。
这一路,他走得极稳。朱雀察觉到了他的逼近,身周的火焰再次暴涨,发出刺耳的尖鸣。但李长寿并未举起断剑,他只是攥着那颗青色的珠子,一步步走向灼热的中心。
火焰灼烤着他的皮肤,他感到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出干裂的声响。他咬着牙,硬顶着热浪,走到了距离朱雀不到三丈的地方。
手腕一翻。青龙珠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青光,射向朱雀的胸口。
朱雀本能地张开嘴,像吞噬燃料一般,将那颗青色的珠子吸入了体内——
下一瞬,整个空间,突然静了一息。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朱雀体内传出。朱雀的身体剧烈地膨胀起来,火焰从它的口中、翼尖、足底骤然喷涌而出,却不再凝聚成形,而是紊乱地四处冲撞!它在高台上疯狂挣扎,发出一声声凄厉的鸣叫,像一只吞了铁球的巨兽,痛苦得无法自控!
“就是现在!!”
李长寿猛地暴喝一声。
君临天爆射而出。这一拳,他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破军九式,第七式,崩山裂石!
一双铁拳裹着他十几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狠劲,狠狠地轰向朱雀脚下那颗完全暴露出来的朱雀珠!
“砰——!!”
朱雀珠猛地一震,表面的符纹碎裂开来,发出一声如玉石崩裂般的脆响。整片空间中的火焰瞬间黯淡了下去。
顾十七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越了崩碎的火光,在那颗珠子即将落入灰烬之前,一把抓住——
然后他翻身落地。
朱雀珠,在他掌心中微微跳动,散发着温润的暗红色光芒。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庞大的溃散之音。那只巨大的朱雀在失去了阵眼支撑后,化作无数炽白色的火星,冲天而起,缓缓飘散在穹顶之下,仿佛一场盛大的火雨。
迷宫再次恢复了石壁与甬道的形态。
热浪褪去,空气开始变得清冽。
三个少年,并排站在原地。
君临天的脸已经黑得辨认不出五官。李长寿的断剑插在背后,衣袍上全是烧焦的痕迹。顾十七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手掌心被珠子烫出一串水泡。
但顾十七笑了。
他将朱雀珠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破了。”
君临天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妈的……终于破了。再来一次,我他妈就地成炭了。”
南宫离火从阴影中走出来,拍了拍手。
他的目光落在三个少年身上,没有再说话。但他嘴角的那一抹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转身,走进前方的甬道,声音淡淡飘来:
“还剩三阵。白虎、玄武、麒麟。
“你们最好歇够了再走。下一阵,可不会像朱雀这么心慈手软了。”
三个少年坐在地上,彼此对视一眼。李长寿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半截断剑。
然后,他握紧了剑柄。
“走吧。”他说,“剑断了,路还在。”
君临天吐了一口黑沫,爬起来:“走走走!我他妈就不信了,一个破迷宫还能困死我们!”
顾十七收起朱雀珠,跟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高温渐渐散去。
而前方,一道冷冽如刀的杀意,正从迷宫深处蔓延开来。
西阵,白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