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雪，三年都化不完。
有些恨，一辈子都化不掉。
但有些东西，比恨更冷——那就是一个天下第一，对你连恨都懒得给。
洛白衣没有杀陈无相。
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五指张开，像五根铁柱，悬在陈无相的天灵盖上。
你练了十二年，就练出这点东西？
声音不大，甚至没有一丝怒意。但就是这种平淡，比任何暴怒都让人绝望。因为暴怒说明你在乎，而在乎，意味着你还有人性。洛白衣的平淡，说明他连人性都懒得给陈无相留。
我……
陈无相趴在地上，骨头碎了，经脉断了，连抬头都做不到。他想求饶，想骂人，想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活着。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咕噜声，像一条被踩扁的鱼。
洛白衣的手，落了下去。
不是拍，不是按，不是砸。
是。
五指微合，掌心泛起一股无形的吸力。陈无相只觉得丹田深处，那团燃烧了十二年的魔气，突然开始颤抖、挣扎、尖叫——然后，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寸一寸地从体内抽离出来。
啊——！！！
这一次，他终于叫出声了。
那不是痛。痛他早就习惯了。那是一种比痛更可怕的感觉——是空。
就像有人把你身体里所有的血，所有的骨，所有的肉，所有的魂，全部抽走，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被掏空的布袋，被扔在路边，连风都能把他吹走。
十二年。
十二年的苦修，十二年的恨，十二年的魔功，十二年的执念。
全部被抽走了。
一缕缕红黑色的魔气，从陈无相的天灵盖、七窍、周身穴道中飘出来，像一缕缕青烟，被洛白衣的掌心吞噬。那些魔气在洛白衣手中挣扎、扭曲，试图反抗，但面对那股更加霸道的力量，它们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三息。
仅仅三息。
陈无相体内的无相魔功，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瘫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变得灰暗、空洞，像两口枯井。他的皮肤松弛下来，原本因为魔功而紧绷的肌肉迅速萎缩，整个人在短短几息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魔头，此刻只是一个废人。
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一个连真气都提不起一丝的废人。
一个……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的废人。
洛白衣收回手，掌心那团红黑色的魔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被他轻轻一弹，消散在夜风中。
锁回禁地。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具躯壳一眼，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阴影中，两道黑影闪出，一左一右，架起陈无相，拖着向山上走去。陈无相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他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头顶的月亮，看着那轮冷冰冰的、和他一样空荡荡的月亮。
陈彦琳……
他最后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什么都不想了。
三年后。
洛神山。
雪。
今年的雪下得特别大，特别早。才十月，山上的银杏树还没来得及黄透，就被一层厚厚的白雪压弯了枝头。
洛门内院，黑曜石神座依然矗立在院中央。但上面没有人。
洛白衣坐在书房里。
不是那张威严的案几后面，而是靠窗的一张软榻上。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窗外是漫天飞舞的雪花。赤金色的龙袍搭在旁边的衣架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素白色的狐裘，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
三年了。
陈无相被废之后，洛门安静了三年。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安静。是真的安静。许家换了新任家主——许弶唐在那一战之后闭关疗伤，将家主之位传给了长子许灵松。罗霸气也退了，把罗家交给了罗七刀的弟子。陈悦悦……陈悦悦在陈无相被废的当天，独自一人走进了后山禁地，再也没出来。
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疯了。没有人知道真相。
而洛白衣的三个弟子——
李长寿的腰伤好了。那层洛白衣早年种在他身上的护体真气，在关键时刻保住了他的脊椎。三年里，他把那柄断了的凌霜剑重新铸了，剑身比之前更长、更薄，也更冷。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到手掌磨出血泡，血泡磨破，结了茧，再磨破，再结茧。他不说为什么这么拼命，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等。
君临天的真气逆转，在洛白衣亲自出手之后，花了半年才调理回来。那半年里，他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但他活过来了。现在的他，比三年前更加沉默，也更加狠厉。他不再用掌了，改练拳。一双铁拳，硬生生从零开始，打出了洛门年轻一代第二的名号。
顾十七还是老样子。话少，人冷，暗器更准了。三年里，他只做了一件事——把洛门所有的暗器手法，全部重新练了一遍，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射中百步之外的蚊子腿。
而洛白衣——
他老了。
不是那种垂垂老矣的衰老，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变化。他的头发里多了几根银丝，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说话的速度慢了一些。但他依然是那个洛白衣。依然是那个天下第一。依然是那个坐在神座上，只用一根手指就能让魔头跪下的男人。
只是……他偶尔会看着窗外的雪，发很长时间的呆。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在想十二年前的事。也许他在想三年前的事。也许他在想更久远的事——久远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个废人忘记自己曾经是魔头。
足够让一把断剑重新铸好。
足够让一座山上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也足够让一些更大的东西，在暗处慢慢生长。
洛白衣放下手中的书，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案几上的一封信上。
信很厚，封皮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九个家族的徽记。
九大家族。
洛门，只是其中之一。
他拿起信，拆开，扫了一眼内容，然后轻轻放在了案几上。
九大家族篇……
他低声念着这五个字，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终于来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
漫天飞雪中，洛神山的轮廓渐渐模糊。但山脚下那条通往江湖的路，却越来越清晰。
新的卷章，即将展开。
旧的恩怨，尚未了结。
而洛白衣，依然坐在那里，等着。
《长生传》第三卷《洛山之上》完结，敬请期待第四卷《九大家族篇》！
江湖从来没有结束。
只有一页翻过去，另一页翻开来。
你以为故事完了。
其实，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