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但今夜没有风,因为风,也被魔气吞了。
陈无相掌心的红黑色魔气,旋转得越来越快。
那团魔气不再是一团气,而像是一个活物——一个在黑暗中蠕动、膨胀、贪婪地吞噬着周围一切光和热的活物。它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震得人耳膜发麻,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无相魔域。
陈无相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钻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老子研究了十二年,把这门功夫,改了。
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掌心相对,那团红黑色的魔气被他托在双掌之间,像托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原来的无相魔功,只是杀人。但老子改过的——
他猛地合掌。
是吞天。
轰——!!!
以陈无相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如同海啸般向四周轰然炸开。那不是气浪,不是掌风,而是一种更加恐怖的东西——是领域。
黑色的魔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瞬间铺满了整个许家内院,然后继续向外蔓延,吞没了屋顶,吞没了树木,吞没了地面上的血泊,吞没了所有的一切。
一千块碎瓦,在魔域展开的一瞬间,全部化作了齑粉。不是被震碎的,而是被魔气侵蚀、溶解、吞噬,化作了黑色雾气的一部分。
李长寿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脚下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沼泽,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手中的断剑在颤抖,剑身上的寒光被魔气一寸寸地蚕食,最后彻底熄灭。
这是……什么……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让身体不倒下。
君临天跪在地上,真气逆转的痛苦在这一刻被放大了十倍、百倍。他的经脉像被千万根烧红的铁丝同时穿过,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他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黑色的雾气向自己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
二师弟!
李长寿嘶吼一声,想要冲过去。但他刚迈出一步,魔域的重力便猛地增加了三倍,他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砸碎了青砖。
顾十七靠在断壁上,此刻也变了脸色。他手中的最后一枚暗器,在魔域展开的瞬间,竟然自行化作了铁水,从他指缝间滴落。他瞪大了眼睛,那双永远冷静、永远清醒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的东西。
领域……这是真正的领域……他喃喃道,八重之上,九重未满,却能展开领域……这个人,已经不是人了……
罗七刀拄着铁棍,跪在地上。他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武者心中最原始的、不甘的愤怒。
老子练了一辈子的刀……他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到头来,连让你认真的资格都没有……
陈无相悬浮在半空,黑雾缭绕,法相耸立。他低头俯瞰着这四个被魔域压得抬不起头的身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越来越残忍。
感觉到了吗?他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却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几乎冻结,这就是差距。你们拼尽全力,不过是在泥潭里打滚。而我——
他张开双臂,黑雾随着他的动作翻滚沸腾,像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
我在天上。
夜色如墨。
一千块房瓦化作了粉末。
四个洛门的弟子,一个罗家的刀客,被压在魔域之下,连抬头都做不到。
而这一切,洛白衣都看在眼里。
他依然坐在那张黑曜石神座上。赤金色的龙袍在魔域的黑雾中依然鲜艳,没有被侵蚀分毫——那龙袍上绣着的九条五爪金龙,仿佛活了一般,在衣面上缓缓游动,将周围的魔气隔绝在外。
他看着场中那四个被压得抬不起头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不是怜悯。
是失望。
还不够硬。他轻声说道,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李长寿,你这骨头,还不够硬。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他等的不是这四个人的死活。
他等的,是陈无相的极限。
魔域之中,陈无相缓缓降下身形,双脚落在地面上。他每走一步,地面上的黑雾就翻滚一下,像是在向他朝拜。
他走到了君临天的面前。
君临天跪在地上,真气逆转,经脉尽断,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依然抬起头,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无相的脸。
看什么看?陈无相冷笑一声,抬起脚,踩在了君临天的肩膀上,你陈家的人,骨头倒是都挺硬。可惜,硬骨头——
他脚下微微用力。
咔嚓。
君临天的肩骨碎了。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关,牙龈都咬出了血。
——最他妈难啃。
陈无相松开脚,转身走向李长寿。
李长寿跪在地上,断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双手握着剑柄,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身体不倒。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但他就是不倒。
陈无相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长寿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陈无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依然有火。
李长寿。顾十七在远处说道,声音沙哑,洛门大弟子,李长寿。
李长寿……陈无相咀嚼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可惜,活不长。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魔气在掌心凝聚,准备给这个倔强的少年一个了断。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落下的一瞬间——
嗡——
一声清脆的剑鸣,从远处传来。
不是李长寿的断剑。
是另一把剑。
一把不在场中任何一个人手中的剑。
陈无相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洛白衣的神座。
但神座上空无一人。
洛白衣依然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一动不动。但那声剑鸣,确实是从他那个方向传来的。
陈无相眯起了眼睛。
他收回了手,站起身来,魔气在周身翻滚。他盯着洛白衣,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终于要出手了?他狞笑着问道。
洛白衣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放下了茶杯。
茶杯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
赤金色的龙袍在魔域的黑雾中纹丝不动。九条五爪金龙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在衣面上缓缓游动,发出了一声无声的龙吟。
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迈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魔域的黑雾,竟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两步踏出,黑雾开始翻滚、沸腾,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它恐惧的东西。
三步踏出——
轰!”
一股比魔域更加恐怖的威压,从洛白衣身上轰然爆发。那不是魔气,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霸道的东西——是势。
是天下第一的势。
陈无相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就像十二年前,他满怀信心地去挑战洛白衣,被一招秒杀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你……陈无相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你终于——
洛白衣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然后缓缓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
仅此而已。
但那根手指上凝聚的威压,却让整个魔域都开始崩塌。黑雾像遇到了烈阳的冰雪,一寸寸地消融、溃散。一千块房瓦化作的粉末,在半空中重新凝聚,变回了瓦片的形状,然后哗啦哗啦地落回屋顶。
魔域,碎了。
陈无相被这一指的力量逼得连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他死死地盯着洛白衣,眼中的狂傲终于被一种名为的东西所取代。
十二年了……洛白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你还是这么,让人失望。
他缓缓收回了那根手指,目光扫过场中四个遍体鳞伤的身影,最后落在了陈无相的脸上。
不过,戏看得差不多了。
他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该收场了。
最可怕的,不是魔。
是那个坐在阴影里看了半天,然后终于站起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