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棋下到一半,天忽然变了。
不是因为棋局,而是因为有人掀了桌子。
掀桌子的人,往往不是下棋的人。
西红柿炒鸡蛋吃完了。
六颗橘子也吃了三颗半。
洛白衣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擦手,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棋局走到中盘,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南宫离火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看似散漫,实则暗藏杀机。洛白衣的棋风则像他的剑——简洁、精准、不拖泥带水。
该你了。南宫离火提醒道。
洛白衣没有看棋盘。他在看窗外。
窗外,那只火?已经完全醒了,站在院墙上,抖了抖羽毛,身上的红色重新亮了起来。它在阳光下展开翅膀,像一面小小的火焰旗帜。
南宫学院出事了。洛白衣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南宫离火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三天前。他说,南宫学院的藏经阁,丢了东西。
什么东西?
《南宸星剑录》的残卷。
洛白衣的手指在棋盘上停住了。那颗黑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南宸星剑录》。南宫世家的镇族武学之一,记载了南宫家历代剑道精髓。完整版共有九卷,分别记载九套绝世剑法。其中前三卷是入门和基础,中三卷是进阶和变化,后三卷是杀招和奥义。
而丢失的,是第三卷。
第三卷离火焚霄。
这一卷记载的不是普通的剑法,而是南宫世家最霸道的杀招——以自身内力引动南明离火,剑出如火龙升天,百里之内,寸草不生。这一卷的威力太大,历代南宫家主都将其锁在藏经阁最深处,用三道封印封着,只有家主和学院首席才有资格翻阅。
谁干的?洛白衣问。
不知道。
不知道?
藏经阁有禁制。任何人触碰第三卷的封印,都会触发警报。但那三天,警报没有响。
洛白衣皱了皱眉。
没有警报,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人——南宫离火坐直了身子,声音沉了下来,知道怎么绕过禁制。
知道南宫学院禁制的人,不多。
不多,但不是没有。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炉子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水已经烧开了。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书房里弥漫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你怀疑谁?洛白衣终于开口了。
南宫离火深吸了一口气。
我怀疑……是内部的人。
理由?
藏经阁的禁制,是南宫家历代家主亲手设下的。知道怎么绕过禁制的人,要么是设下禁制的人,要么——
要么看过禁制的阵图。
洛白衣放下那颗黑子,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放在了棋盘旁边。
南宫学院,有多少人看过禁制的阵图?
历代家主。历代学院首席。还有——南宫离火顿了顿,负责维护禁制的阵法师。
阵法师有几个?
三个。都是南宫家的老人,跟了我父亲一辈子。
他们不可能。
我知道。南宫离火苦笑了一声,所以我才头疼。不是他们,那会是谁?
洛白衣端起茶杯,发现水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看着南宫离火。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下棋。
当然不是。南宫离火站了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洛兄,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帮我查。
查什么?
查那卷残卷去了哪里。查是谁拿走的。查他为什么要拿。
洛白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雪覆盖的山峦。
九大家族之间,互相制衡。他低声说道,南宫学院的《南宸星剑录》残卷丢失,如果传出去——
九家之间的平衡会被打破。南宫离火接道,洛门是九大家族之首。如果南宫家出了事,洛门不能坐视不理。
洛白衣转过身来,看着南宫离火。
你不是在求我帮忙。
不是。
你是在告诉我——
我是在告诉你,这件事,和九大家族都有关系。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那只火?从院墙上飞了起来,绕着书房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里面两个人。
洛白衣看着那只鸟,忽然说了一句话。
三年前,陈无相被废之后,九大家族都安静了。
太安静了。
你也感觉到了?
不是感觉。洛白衣走回案几后面,坐了下来,是确定。这份安静,不正常。
南宫离火走到窗前,和洛白衣并肩而立。两个人看着窗外那片十七万公里的山河。
九大家族,鼎立千年。南宫离火说,但千年太久。久到有些人,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而制衡。
忘记了,或者被遗忘了。
不管是哪种——南宫离火转过头,看着洛白衣,该醒醒了。
洛白衣点了点头。
我去南宫学院。
南宫离火眼睛一亮。
什么时候?
明天。
南宫离火一拍手,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回去准备准备!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对了。
你那三个徒弟——白衣少年、黄袍少年、黑衣少年。他们……
怎么了?
带他们一起去吧。
洛白衣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迟早和他们有关。南宫离火说得很认真,九大家族的下一代,迟早要面对这些。与其让他们在洛神山上闭门造车,不如让他们出去看看。
洛白衣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南宫离火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明天见!
他转身走出书房,翻上了院墙——还是那面墙,还是那个位置。
翻上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洛白衣站在书房里,看着他。
洛兄。
西红柿炒鸡蛋,下次少放盐。
洛白衣:
南宫离火哈哈大笑着翻过了墙头,消失在晨光里。
那只火?扑棱着翅膀,追了上去。
书房里,洛白衣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棋盘上的棋局还没有下完。黑白棋子交错纵横,杀得难解难分。
他走回案几后面,拿起那颗黑子,终于落了下去。
黑子落在了棋盘的中央。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卷书。
书的封皮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四个字——
《河图洛书》。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了一段文字上。
那是一段他看了无数遍,但每次看都有新的发现的文字。
九卷散落,八族分藏。河图洛书,天下归一。
他合上书,放回了原处。
然后走出了书房。
明天,洛白衣会带着三个少年,前往南宫学院。
不是为了下棋。
不是为了吃饭。
而是为了——
查一桩失窃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因为九大家族之间的平衡,从来都不是靠一桩失窃案就能打破的。
能打破这份平衡的,只有一样东西。
一样藏在《河图洛书》里的东西。
一样足以让九大家族互相残杀的东西。
而那卷丢失的《南宸星剑录》残卷,也许只是开始。
棋局才刚刚开始。
落子无悔。
但有些棋子,从一开始就不该落在棋盘上。
因为它们不是棋子。
它们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