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朋友,会翻你的墙,弹晕你的鸟,然后——
从墙头上给你递一盒西红柿炒鸡蛋。
这比什么绝世神功都珍贵。
你说,南宫离火捏着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嘴角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洛白衣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五十年?南宫离火自问自答,白子地落在棋盘上,好像是五十年了!
你九十九,我七十八。洛白衣落下一颗黑子,声音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南宫离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那只晕过去的火?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地了一声,又歪头睡了过去。
九十九!哈哈哈!洛兄,你今年才三十八!我二十一!加起来也才七十六!你一开口我就比你老出去快六十岁!
心境年龄。洛白衣面不改色。
心境年龄也不能这么算啊!你这是欺负我数学不好!
你数学确实不好。洛白衣又落一子,上次下棋你输了三十七盘,你说这次肯定赢,然后输了第三十八盘。
南宫离火哑口无言,愤愤地盯着棋盘,好像在跟那些黑白棋子较劲。
当年我俩曾参与过域外之战与东海之战。洛白衣忽然说道,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南宫离火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向洛白衣。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遥远的东西——像是被岁月磨过的刀锋,虽然钝了,但依然能割人。
域外之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下来,那时候你快三十了吧?
二十九。
我……十四。
十四岁。
南宫离火十四岁的时候,跟着洛白衣,站在东海之滨,面对那些从域外天穹裂口涌进来的东西。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风——腥的,咸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味道。
他也记得洛白衣那天穿的什么。
白衣。
不是那种素白的丧服,不是雪白的长袍,就是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衣,站在东海的悬崖边上,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十四岁的南宫离火一眼,说了一句——
跟紧我。
然后跳了下去。
跳进了那片被域外魔气染成暗红色的海水。
南宫离火咬了咬牙,也跟着跳了下去。
那场仗打了七天七夜。等他们从海里爬上来的时候,东海的浪花都变成了黑的。
那时候你用的不是手指。南宫离火看着洛白衣,忽然笑了,你用的是一剑。
那一剑,比今天弹晕我火?的那一指,好看多了。
洛白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对了——南宫离火忽然话锋一转,眼睛又亮了起来,你的洛神剑呢?你平时可是剑不离身。怎么,以你天下第一的实力,连剑都不需要带了?
剑在鞘里。
在哪儿?
洛白衣用下巴指了指书房角落的一根柱子。
南宫离火顺着看过去——那根黑檀木柱子上,挂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就像一根烧焦的木棍。剑穗是一缕白色的丝线,已经褪色了。
你还是这么朴素。南宫离火摇头,天下第一的剑,连个雕花都没有。
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看的。
行吧行吧。南宫离火摆了摆手,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这次来,还给你带了一样礼物!
洛白衣的手指停在了棋盒上方。
什么礼物。
你最爱吃的。
洛白衣抬起头,看着南宫离火那张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一样的脸。
吃的?他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一丝意外。
吃的!南宫离火站了起来,一拍胸脯,我亲自做的!
你做的?
怎么,不信?
不信。
你尝了再说!
南宫离火说罢,身形一晃——
不是走,不是跑,不是跳。
是。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忽然模糊了一下,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晕开了,然后重新凝聚——人已经到了三丈之外的院墙上。就是他刚才翻进来的那个位置。
动作快到洛白衣的茶杯里的水,连一圈涟漪都没泛起来。
南宫离火蹲在墙头上,从墙的另一侧掏出一个食盒。
食盒不大,长方形的,朱红色的漆面,提手上系着一根红绳。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了——漆面有几处剥落,提手上的红绳也磨出了毛边。
他一手提着食盒,另一只手在胸前结了个印。
看好了!
他低喝一声,周身忽然腾起一层淡淡的红光。那层光很薄,像一层水膜,裹着他的身体。然后——
他消失了。
不是跑走的。是消失了。
下一息——
他出现在洛白衣面前。
不是翻墙进来的那个位置,不是书房门口,不是棋盘旁边。而是直接出现在洛白衣的面前,距离不到一尺。食盒稳稳地递到了洛白衣手边。
分身加瞬移。
南宫世家的绝学之一。不是真正的分身——而是将自身的速度提升到极致,在极短的时间内制造出同时出现在多个位置的视觉假象。配合南宫家独有的离火瞬身法,可以在方圆十丈之内,瞬间出现在任何一个点。
洛白衣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花里胡哨。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实用就行!南宫离火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打开看看!
洛白衣看着那个朱红色的食盒,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打开了盒盖。
食盒分三层。
第一层,西红柿炒鸡蛋。
红是红,黄是黄,汤汁收得刚刚好,裹在鸡蛋上,亮晶晶的。西红柿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块,鸡蛋炒得蓬松,葱花撒在最上面,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第二层,六颗橘子。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最普通的橘子,个头不大不小,皮已经被剥了一半,露出里面橙色的果肉,瓣瓣分明,看着水灵灵的。
第三层,筷子。
一双竹筷,洗得很干净,头尾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毛刺。
洛白衣看着食盒里的东西,半晌没说话。
怎么样?南宫离火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夸奖的小学生,我特意学的!问了我们学院食堂的大师傅,学了半个月才学会的西红柿炒鸡蛋!橘子是我从南境带的,甜得很!筷子是我自己削的!
洛白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怎么样怎么样?南宫离火紧张地看着他。
洛白衣又夹了一块西红柿。
盐放多了。他说。
南宫离火:
糖放少了。
西红柿炒过了,火候没掌握好。
洛兄!南宫离火哀嚎,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我学了半个月啊!
洛白衣又夹了一筷子,慢条斯理地嚼着。
但还行。他说。
南宫离火的眼睛瞬间亮了。
还行?”
就只是?
你这个,是不是等于别人说的特别好吃
不是。
那等于什么?
等于还行。
南宫离火瘫在椅子上,生无可恋。
洛白衣夹了最后一块鸡蛋,放进嘴里,然后放下了筷子。
橘子呢?他问。
吃啊!我剥了一半了!南宫离火一个激灵坐起来,你尝尝,可甜了!
洛白衣拿起一颗橘子,剥开皮,塞了一瓣进嘴里。
对吧!
但不够甜。
……洛白衣,你是不是故意的?
洛白衣没有回答。他又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然后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雪后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把地上的积雪照得闪闪发光。那只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椅子背上,歪着脑袋看着两个人吃饭。
棋盘上的棋局还没下完。黑白棋子交错纵横,看不出谁占上风。
南宫离火看着洛白衣,忽然不说话了。
他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做的、盐放多了糖放少了火候没掌握好的西红柿炒鸡蛋,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嚼着橘子,看着他端起凉茶时微微弯曲的手指——
洛兄。
下次我来做饭,你别嫌弃。
洛白衣看了他一眼。
下次你来做饭,我洗碗。
南宫离火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和五十年前——不,和六十年前,十四岁跟着二十九岁的洛白衣跳进东海的时候,一模一样。
最好的朋友,不是那个和你称兄道弟的人。
是那个翻你墙、弹晕你的鸟、给你做盐放多了的西红柿炒鸡蛋的人。
然后你吃完了。
什么都没说。
但你们都知道——
这辈子,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