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翻墙，是为了偷东西。
有些人翻墙，是为了看一个人。
南宫离火翻墙，是为了被一指头弹晕他的火鸟。
洛白衣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雪后的第一缕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像一把薄薄的刀，切开了夜色。他披上那件素白色的狐裘，推开书房的门，走到院中的石井旁。
井水很凉。
他舀了一瓢，浇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狐裘的领口。然后他拿起搁在井沿的牙刷——不是普通的牙刷，是用洛神山上一种叫银丝草的嫩叶制成的，蘸了点细盐，在牙齿上慢慢刷着。
他刷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其实不是。他只是习惯了慢。天下第一的人，不需要赶时间。
漱了口，他直起身子，准备回书房。
然后，他看见了墙头上的那个人。
洛神山的书房院墙，高两丈七尺。
墙头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红蓝袍，不是那种刺眼的鲜红，天蓝，而是一种暗沉的、像烧了很久的炭火一样的红色，天空的蓝。袍子上绣着金丝云纹，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的头发用一根红绳随意扎着，几缕散落的发丝被风吹得飘起来。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是暗红色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朱雀，栩栩如生。
他蹲在墙头上，姿势很不雅观，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两只手撑在墙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院中的洛白衣。
嘴角还带着笑。
那种笑，不是敌意，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我抓到你了的得意。
洛白衣看着墙头上的那个人，手里的瓢停在半空中。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墙头上那个人开口了。
洛兄。
声音清朗，带着笑意，像晨风里的一串铃铛。
你刷牙的样子，真丑。
洛白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南宫离火。
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你今年多少岁了？
七十八。
蹲在别人墙头上偷看别人刷牙，你七十八岁了。
南宫离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七岁练剑，九岁被上一任院长收为亲传弟子，十六岁剑法大成，二十一——
二十一岁时挑战三十八岁的我，被一招抵住咽喉。洛白衣打断了他，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每次见面都报一遍简历。
但你还说了一句话。南宫离火从墙头上跳了下来。不是翻下来，是跳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红叶子，落地无声。你说过，我的实力，不在你之下。
他站在洛白衣面前，红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洛白衣，二十一岁的南宫离火，还是那个南宫离火。
但三十八岁的洛白衣，还是那个洛白衣吗？
洛白衣看着他，没有说话。
南宫离火等了几息，见他不答，突然笑了。
算了，不跟你打。他摆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来打架的。
那是来干什么的？
来下棋。
下棋翻墙？
正门有守卫。南宫离火理直气壮，我懒得跟他们打招呼。
洛白衣摇了摇头，转身往书房走。
进来吧。茶自己倒。
南宫离火没有进来。
他站在院子里，嘴角那抹笑突然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洛白衣很熟悉的表情——那是南宫离火要出剑时的表情。
洛兄。
我改主意了。
洛白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又想打架？
不是想打架。南宫离火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调调，而是一种低沉的、认真的、像剑锋出鞘时的嗡鸣，是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七十八岁的我，能不能让你——
他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用第二根手指。
话音未落，他掌心突然腾起一团火焰。
不是普通的火。那团火是赤红色的，像一只被压缩的凤凰，在他掌心跳动着，发出的轻响。空气瞬间变得灼热，院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那只火焰凝聚成的鸟。
火?。
南宫世家的本命灵火，采南方离火本源淬炼而成，常年养在丹田之中，与主人神魂相连。它不像普通的火焰那样无序燃烧，它像一只活着的鸟——有翅膀，有喙，有爪，有灵性。
火?振翅而起，赤红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院子。它的翅膀展开足有三尺宽，每一根羽毛都是一道火焰，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直射洛白衣面门。
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从凝聚到出手，南宫离火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那团火?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距离洛白衣的眉心，只剩三寸。
三寸。
这个距离，和十二年前陈无相那一掌的距离，一模一样。
但洛白衣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转身。
他只是抬起左手，伸出一根手指——
食指。
不是那根废掉陈无相的手指（那根是右手食指），而是左手的食指。
轻轻一弹。
食指弹在了火?的脑袋上。
那只凝聚了南宫离火七成内力的火焰之鸟，在空中僵住了。
它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确认自己被弹了。然后，它身上的火焰地一声熄灭了，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灰扑扑的、像拔了毛的鸡一样的鸟，直挺挺地往下掉。
半空中，火?翻了个身，四脚朝天，两眼一闭——
晕了。
它真的晕了。
洛白衣收回手指，转过身来，看着南宫离火。
哟，离火。他淡淡地说道，别来无恙啊。
南宫离火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火气，证明刚才那一击确实发生了。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地上那只晕过去的火?。
洛兄……他咽了口唾沫，这么多年，你依旧这么天下第一！居然随便一指头就弹晕了我的宠物？
你的宠物太弱。
它可是南明离火本源淬炼出来的！
所以呢？
所以它在你面前就是一个弟弟！
洛白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了。
离火兄过奖了。
我不是在夸你！南宫离火哀嚎了一声，蹲下来把那只晕过去的火?捞起来，像抱婴儿一样抱在怀里，心疼地摸了摸它的脑袋，你让老弟我怎么无地自容？我可是南宫世家的天才！二十一岁时你就说我的实力不在你之下！
我说的是二十一岁的你，不在三十八岁的我之下。洛白衣纠正道，不是七十八岁的你，不在近百岁的我之下。
你比我大十六岁！
所以你永远是我的弟弟。
南宫离火抱着火?，蹲在地上，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洛白衣看着他，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像雪后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面上，转瞬即逝。但南宫离火看见了。他每次都能看见。因为洛白衣只对一个人这样笑。
进来吧。洛白衣转身往书房走，茶已经凉了，我重新烧。
南宫离火站了起来，把火?往怀里一揣，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洛兄，你笑起来真好看。
闭嘴。”
真的，你应该多笑笑。你知不知道你平时那张脸有多吓人？陈无相就是被你那张脸吓——
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
书房里。
炉子重新生了起来，铁壶架在上面，水烧得咕嘟咕嘟响。洛白衣坐在案几后面，南宫离火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摆着一副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是洛神山上一种叫的石头打磨而成的，触手温润。
南宫离火抱着火?，看着棋盘，眼睛亮了。
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
输的人洗碗？
输的人去南宫学院给学生们讲三天课。
南宫离火的脸瞬间垮了。
你能不能换个赌注？你知道我最怕给那群小崽子讲课！上次我讲了一天，回来嗓子哑了三天！
那就别输。
南宫离火咬了咬牙，把火?放在旁边椅子上，搓了搓手，盯着棋盘。
洛兄，说真的。他一边落子一边说，我这次来，不只是来下棋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翻墙翻得这么熟练，不可能是临时起意。洛白衣落了一子，声音很淡，说吧，南宫学院出什么事了？
南宫离火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
什么都瞒不过你。他苦笑了一声，南宫学院……出事了。
什么事？
南宫离火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偷了《南宸星剑录》的残卷。
棋盘上，洛白衣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一息。
两息。
然后，那根手指，轻轻落下。
一颗黑子，落在了棋盘的中央。
继续说。他说。
好兄弟之间，不需要客套。
你翻我的墙，我弹晕你的鸟。
然后坐下来，下一盘棋。
棋下完了，天就亮了。
天亮了，就该去杀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