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雷霆钧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他修为极高,一眼便看出,这三个少年气息沉稳,脚步扎实,绝非寻常弟子。尤其是中间那个说话的人,眉目清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周身气机含而不露,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名刃。右边那个咧嘴笑的少年,浑身筋骨紧绷,眼神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豹子。左边那个沉默的少年,更是深不可测——他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根本不存在,所有的气机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雷霆钧眯起眼睛,声音低沉了几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李长寿把冬枣核吐在地上:“不是说了么——南宫学院,内功堂,新来的。”雷霆钧冷笑:“新来的?新来的也敢挡我的路?”他抬手,掌心的雷球再次膨胀起来,绿黄交错的电光在雨水中嘶嘶作响:“既然不知死活,那就一并劈了。”他猛地挥手,一道绿电直直劈向李长寿。
这一道电光比方才快了数倍,带着灼热的焦气,瞬间便到了李长寿眼前。李长寿却没有退。他侧身,那电光擦着他的耳际飞过,他的身形在雨中一转,借力向前欺近半步,右掌如刀,直切雷霆钧腕脉。雷霆钧微微一怔,没想到这小子反应如此之快,而且竟敢强攻。他手腕一翻,电光在掌心炸开,化作一面电盾。李长寿的掌风切在电盾上,嘭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他不恋战,借着反震之力向后弹开,落在三丈外,甩了甩手:“手麻了。”
君临天早已按捺不住。他拎着那柄断刀,一声暴喝,刀光在雨中抡出一道弧线,直劈雷霆钧面门。刀势凶悍,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雷霆钧抬手,两根手指便夹住了断刀的刀锋。电光顺着刀身蔓延,噼啪作响。君临天虎口一麻,骂了一句:“操!”他手腕一转,顺势松手,那柄断刀留在雷霆钧指间,他自己一个翻滚,滚到雷霆钧脚下,一记扫堂腿直踢雷霆钧脚踝。
雷霆钧抬脚,避过那一腿,同时指尖电光一闪,将断刀震碎成数片铁片,激射而出。顾十七在此时动了。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雷霆钧左侧,一掌斜斩雷霆钧肋下。掌风凌厉,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惊人的寒意。雷霆钧瞳孔微缩,侧身避开,同时掌心的电球掷出。顾十七身形尚未站稳,电球已到面门。他没有挡,也没有退,而是整个人向后一仰,背脊几乎贴地,电球擦着他的鼻尖飞过,轰在对面的石墙上,炸出一个深坑。顾十七一翻,稳稳站定,面色未变。
三人一合之间,已经来回交手数招。雷霆钧虽未落在下风,却也惊异于这三个少年的身手——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一人抢攻,一人骚扰,一人偷袭,各司其职,没有一句交流,却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整体。他不禁起了几分警惕,收起了轻慢之心,沉声道:“有点意思。你们师从何人?”
李长寿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笑了笑:“院长教的。”雷霆钧冷哼:“南宫离火那老狐狸,倒是教徒有方。”他忽然双手高举,十指张开,掌心的电光暴涨,化作数十道细小的电弧,在雨水中蔓延开来。电弧落在积水里,顿时泛起一片蓝绿色的光,噼啪作响,看得人心头发麻。“可惜,”雷霆钧缓缓道,“雷雨中,我才是王。”他猛地踏出一步,脚下的电光骤然扩散,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水是雷电的导体,这一片积满雨水的地面,瞬间变成了一片电域。
李长寿反应极快:“跳到高处!”三人同时跃起,各自落在一块未被积水淹没的凸石上。君临天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积水,电光还在水面上跳跃,滋滋作响。他心有余悸:“娘的,这公公平地放雷,太不讲武德!”李长寿没有接话,目光快速扫过四周——他们脚下的空地已经变成一片电域,无处落脚。而雷霆钧站在电域中央,周身电光缠绕,像一尊雷神。唯一的破绽,是上方。他抬头看了一眼——左侧有一面残破的院墙,高约两丈,墙顶有一截横出的椽木。
顾十七也看到了。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李长寿忽然开口,大喊一声:“雷公!你数过没有——你劈了几道雷?”雷霆钧一怔。李长寿继续道:“你从开始到现在,劈了至少得有几十道了吧?累不累?”他嘴上说着,脚步却忽然动了——他没有向后避,而是向前冲,直直冲进那片电域之中。脚下电光跳跃,灼热的麻痹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他咬牙,忍着那股刺痛,猛地跃起,踏在那面残墙上,借力一蹬,身形拔起数丈,到了雷霆钧头顶。雷霆钧抬头,正要抬手——顾十七的掌风已从左侧袭来。他不得不转手应对。就在这一瞬间,李长寿从空中落下来,右掌化拳,直直轰向雷霆钧天灵盖。
雷霆钧怒喝一声,周身电光暴涨,如一层铠甲护住全身。李长寿的拳头轰在电光上,像一拳打进烧红的铁水里,剧痛顺着手臂蔓延。但他没有收手,而是咬牙,将那一拳打到底。电光被压出一个凹陷,又猛然弹回。李长寿被反震之力弹飞,落在地上,连退数步。他低头,右拳已经焦黑一片,渗出血丝。君临天怒喝一声,又要冲上去。顾十七抬手,拦住了他:“别急。”
雷霆钧周身的电光微微暗淡了一瞬。他喘息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个少年的修为明明远不如他,却敢硬撼他的护体雷光——那股不要命的气势,让他隐约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人。他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李长寿把滴血的右手藏到背后,笑了笑:“李长寿。长寿的长,长寿的寿。”
血枯六王那边的战局,也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山门内外杀声震天,血蝠宫蝠卒不断涌上来,又被六道身影挡回去。他们的手段极尽狠辣,每人手上都至少攒了十几条人命。一道粗犷的大笑声在雨中响起:“老子血枯六王,还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来来来,报上名来,免得老子砍了人都不知道砍的是谁!”说话之人,身形魁梧如小山,手提一柄隐泛暗赤色的阔口环首刀,刀上的血迹瞬间被雨水冲淡。他身后一个干瘦汉子阴恻恻地接话:“老子……行不改名——血枯六王、毒蝎王左千秋。”又一高瘦老者冷声道:“血枯六王、毒蛇王厉非冤。”一道妖异的女声随后响起,带着三分媚意七分冷意:“血枯六王、血蛛王柳含烟。”方才那魁梧大汉哈哈一笑,横刀一斩:“血枯六王、熊王丁霸山!”其旁一个铁塔般沉默的高大汉子闷声道:“血枯六王、狼王车骑。”最后一声响起,嘶哑低沉:“血枯六王、蝠王勾无邪。这一阵,咱们血枯六王接下了。”六道身影,各报姓名,之后便再无多言。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此时困守山门,反倒打出了几分肝胆义气。毒蝎王左千秋指间暗器飞洒,专挑人咽喉;毒蛇王厉非冤软剑如蛇,钻隙而入;血蛛王柳含烟双袖飞出血色丝线,缠人手脚;熊王丁霸山刀势如山,一力降十会;狼王车骑利爪翻飞,近身搏杀凶悍无比;蝠王勾无邪,袖袍一展,便有数十只蝙蝠般的黑影飞出,专噬强敌面门。
山门石阶上,一个守门老卒——人称门房秦伯——瑟缩地探出半个脑袋,望着雨中那些浴血而战的身影,眼眶发红。他守山门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阵。方才血蝠宫大举来攻之时,他本是第一个要被杀的。是天下一郎提着他的领子,一刀劈翻了冲到面前的蝠卒,顺手将他扔到门后石阶上:“老人家,躲好。”秦伯抱着一根断门杠,牙齿打颤。他认得那四个人:天下一郎、洛无尘、许连云、洛淇。他们说是洛门派来支援的,却被阵法挡在山门外,没令牌不得入内。秦伯当时还想,这规矩是不是太死板了。现在他明白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用命守的,就是死规矩后的活路。
又是一道绿电炸响在门洞处。雷霆钧周身电光再盛,他已经懒得与三个少年纠缠了,掌心一翻,一道粗如水缸的电柱轰然射出,直直轰向山门内的人群——那是守门弟子和血枯六王激战的地方。顾十七瞳孔骤缩。他身形暴动,比声音更快,电柱轰出的瞬间,他已经横移数丈,站在了电柱前方。他双手合十,掌心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竟是要以肉身硬接这道雷柱。
“十七!”君临天眼眶崩裂。李长寿也在同一瞬间冲了出去。君临天紧跟着扑出,与李长寿一左一右,双掌拍在顾十七后心,内力如决堤之水涌入。顾十七眉心骤然亮起一道金光,双臂张开,竟真的硬生生扛住了那道电柱。他脚下的石板碎裂,裂纹像蛛网般扩散,暴雨灌入,蒸汽升腾。电柱与金光僵持了一瞬,两息——然后轰然湮灭。三人齐齐倒退数步,唇边渗出血丝,却都还站着。
雷霆钧的瞳孔终于真正收缩了。他通体电光噼啪作响,盯住三个人,一字一句:“你们……接住了我的雷?”李长寿吐了口血水,笑了笑:“还行。就是有点麻。”君临天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发颤的双臂:“不叫事儿。”顾十七没有开口,却缓缓站直了身体。
秦伯望着这一幕,喉头一热,嘶哑地喊了一声:“开门!快开门!放他们进来!”他拖着残破的腿,奔向那扇半掩的山门。门枢吱呀作响,像是许久没有转动过。他扑在门板上,拼力推开了一条缝:“四位壮士!六位好汉!快进门!进门就不怕这雷了!”天下一郎浑身浴血,转头看了他一眼,嘶声大笑:“老人家——我们是洛门的人,没令牌也能进?”秦伯吼道:“规矩是我在守!我一个看门的老头子,我说你们能进,你们就能进!”天下一郎的笑声被雷声淹没,他一把抄起地上的许连云,扛在肩上,转头对洛淇和洛无尘喝道:“走——老人家请咱们进门!”
洛无尘白衣早已染成暗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望着那扇缓缓打开的山门。门内,是南宫学院的山道、石阶、灯火、书阁。他低声道:“……洛门,洛无尘,叨扰了。”洛淇哼了一声,没有言语,却收起了镰刀,率先迈进门去。黑白双剑、东西二剑互相搀扶着,浑身是血,也一瘸一拐地踏进了山门。血枯六王断后,一路战一路退,直到最后一人跨过门槛,秦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扇残破的山门重新合上。
门内瘦削的南宫阵术堂弟子正捧着阵盘,手忙脚乱地修补破损的阵基,他们方才拼死稳住外阵,却被山门外的再一次重撞震得阵纹几乎全崩。当众人踏入门内的一刻,阵盘上那几个歪斜的光点忽然重新亮起,阵纹像被一股无形之力续上了一般,缓缓流转。一个弟子惊道:“怎么回事——阵法……自己恢复了?”没人答他。山门外,雷霆钧的声音还在雨幕中回荡。他脚下那片浸泡着积水的电域慢慢熄灭了,指间噼啪作响的电光也微弱了几分。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山门,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好!好啊!南宫离火,你找的帮手,倒都有几分意思!”他森然道:“那我们便等着,看你这扇门,能关到几时。”说完,他转身,高大的身影没入雨幕之中,身后轰然炸开一道绿电,照亮了整片天穹。
门内,雨水沿着屋檐淌成一条线。秦伯瘫坐在门后,大口喘气,忽然呜呜地哭了出来。他哭得像个孩子,边哭边骂:“老子守了三十年山门……头一回碰上这种阵仗……”他抹着眼泪,抬头看了一眼文华殿的方向。殿内灯火昏黄,在风雨中摇晃,却始终没有熄灭。他的哭声,忽然又止住了。因为他看见,那三个少年正拖着疲惫的身体,一瘸一拐地往文华殿的方向走去。君临天边走边骂:“娘的,这雷劈得我头发都焦了。”李长寿的声音淡淡传来:“总比劈着别人强。”顾十七没有说话,背影却挺得笔直。
雨水冲刷着山门前的血迹。那道被阵法重新封锁的山门,在雨中静默地矗立着,像一道新的伤口,暂时合拢,却没有结痂。文华殿内,笔尖落纸的声音,依然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