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殿门，暴雨兜头浇下。
李长寿眯了眯眼，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殿门半掩，南宫风云的身影已经重新堵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殿内灯火昏黄，透过窗纸，隐约可见那些伏案的身影，一个也没有少。
君临天站在雨中，仰头望了一眼天。乌云压得极低，像要塌下来。他吐了一口雨水：“这雨……真他妈大。”顾十七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雨水打在掌心，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三人沿着石阶往下走。雨水汇成溪流，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他们的靴子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了没多远，便看见山门的方向——火光、电光、刀光，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亮色。喊杀声隔着雨幕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李长寿停下脚步。他站在石阶中段，望着那片混乱的光，忽然说：“你们还记得，咱们刚进学院那天吗？”君临天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李长寿道：“那天也下雨。咱们三个站在山门外，浑身湿透，连把伞都没有。”君临天想了想，咧嘴笑了：“对，那天我还说，这学院要是敢不收咱们，我就把山门拆了。”顾十七淡淡道：“你没拆。”君临天道：“那不是后来收了吗。”李长寿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继续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们遇到了第一批溃退下来的弟子。十几个少年，浑身泥血，拖着刀剑，踉踉跄跄往山上跑。看到李长寿三人逆着人流往下走，一个弟子猛地拉住李长寿的袖子：“师兄！别下去！下面……下面全是血蝠宫的人！阵法已破，山门失守，守不住了！”李长寿拍了拍他的手，轻轻把他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开：“卷子写完了吗？”那弟子一愣：“啊？写、写完了……”李长寿道：“那就在山上等着。等我们把门夺回来，你回去交卷。”那弟子怔在原地，看着李长寿三人继续往下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越往下走，雨声越大，喊杀声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焦糊的气息。脚下的泥水已经变成暗红色，踩上去黏黏的，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淤泥上。他们路过一具倒在路边的尸体——穿着南宫学院的院服，很年轻，面容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已经被雨水冲淡，露出惨白的皮肉。君临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绕过那具尸体，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说话，但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顾十七走在他身侧，忽然开口：“还有多远？”李长寿道：“快了。”他话音刚落，前方雨幕中忽然亮起一道绿光——雷霆钧的雷光。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墙上。然后是一声嘶吼，像野兽负伤时的咆哮。君临天猛地抬头：“是天下一郎！”三人同时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弯，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残破的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门板被雷劈出几个大洞，碎木散落一地。门洞内，人影交错，刀光闪烁。天下一郎浑身是血，单膝跪地，拄着刀，正在大口喘气。他面前，雷霆钧周身电光缠绕，一步步逼近。许连云躺在不远处，胸口一道焦黑的伤痕，不知死活。洛淇和洛无尘并肩而立，挡在雷霆钧面前，两人的兵刃都已卷刃，但身形依然挺直。东西二剑、黑白双剑、血枯六王，各自浴血，散落在门洞各处，与血蝠宫的蝠卒缠斗不休。
雷霆钧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两个浑身是伤、却依然不肯退的人，忽然笑了：“你们……倒是有几分骨气。可惜，骨气挡不住雷。”他抬手，掌心的电球噼啪作响。洛无尘握紧剑柄，剑尖微微抬起。洛淇的镰刀横在身前，刀锋上淌着血水，也淌着雨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雨幕中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喂——雷公。你劈了那么久，累不累？”雷霆钧转头。雨幕中，三个少年并肩走来。当先一个，眉目如画，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却掩不住那双清亮的眼睛。他手里没有兵器，只捏着一枚冬枣，慢悠悠咬了一口。他身后，一个少年咧嘴笑着，露出两排白牙，手里拎着一柄不知从哪捡来的断刀。另一个少年沉默不语，双手空空，但周身的气息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雷霆钧眯起眼：“你们是……什么人？”李长寿把枣核吐到地上：“南宫学院，内功堂，新来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卷子刚交完，出来透透气。”雷霆钧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透气？就凭你们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出来透气？”他笑声未落，掌心的电球猛地掷出，直直轰向李长寿。
李长寿没有躲。他侧身，电球擦着他的肩头飞过，轰在身后的石墙上，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落在他的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石，又抬起头，看着雷霆钧，笑了笑：“准头一般。”雷霆钧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李长寿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雨还在下。三个少年，站在暴雨中，站在他面前，像三根钉在泥地里的铁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