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帘，雷声如鼓。
雷霆钧站在山门废墟之上，浑身电光缠绕，绿与黄交织成一圈圈扭曲的光晕。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的雷球膨胀到人头大小，噼啪作响。他猛地一挥手，一道粗如水缸的绿电自掌中喷涌而出，横贯长空，直直轰向文华殿的殿顶。
轰隆——整座大殿仿佛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摇晃了一下。瓦片如雨点般坠落，碎在台阶上，溅起一片泥水。殿内的灯火齐齐一暗，又挣扎着亮起。桌下的弟子发出压抑的呜咽，有人死死抱住桌腿，指甲嵌入木纹，浑身筛糠似的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被雷电烤焦了。
李长寿放下手中的橘子皮，抬眼望了一下殿顶。灰尘从梁间簌簌落下，落在他肩头。他伸手掸了掸，像掸掉一粒寻常的尘土。君临天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咬了一口冬枣，嘎嘣脆响：这雷打得跟放炮仗似的，就是不够响。顾十七闭着眼，呼吸均匀，仿佛睡着了。
殿门口，南宫风云依旧负手而立。他肩头已被雨水打湿大半，衣袍下摆沾着泥点，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挪动半步。他身后，一个执事弟子压低声音道：院长，殿顶的瓦被掀了，有几处漏雨……南宫风云淡淡道：漏就漏吧。纸怕水，人不怕。把卷子挪一挪，别淋着就行。执事弟子愣了愣，随即转身，招呼几个人，将靠近漏雨处的几张桌子往里挪了挪。弟子们抱着笔墨纸砚，像抱着什么珍宝，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几道滴落的水线。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哭喊。有人甚至抬头看了看殿顶那个破洞，又低头继续写字。
窗外又是一道绿电炸开。雷霆钧的声音穿过雨幕，像一柄钝刀刮过铁板：南宫离火！你听着——我每数一声，便劈一道雷。数到十，你若还不出来，我便将你这文华殿劈成一片焦土！
他果然开始数。一道绿电劈落，正中殿前石狮，石狮炸裂成数块，滚落台阶。一道黄电横空，将院中一棵大树劈成两半，树冠轰然倒地，压塌半面院墙。一道绿电直直轰在殿门左侧，门框炸裂，木屑飞溅，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吹得前排弟子的卷子哗哗作响。一个弟子手忙脚乱地压住卷角，墨水还是被雨水洇开了一小块。他愣了一瞬，然后拿起笔，在那团墨渍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此处被雨所污，非我笔误。写完，他继续往下答。
雷声炸响在殿顶正上方，瓦片如冰雹般砸落。一个弟子头顶被碎瓦磕了一下，渗出血珠。他抬手一抹，看了一眼指尖的血，没有作声，低头继续写。同桌的弟子默默递了条帕子过去。他接过，按在额角，写完了那道题，才抬手包扎。
雷霆钧的声音已经带着一丝不耐。他掌心的电光越来越盛，像一团压缩到极致的风暴。他身后，血蝠宫的蝠卒如潮水般涌入山门，与守门弟子绞杀在一起。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着雷声，像一曲末日交响。但文华殿内，那层细密的笔尖磨纸声，始终没有断过
李长寿终于把最后一片橘子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他没有走向殿门，而是走到那个缩在桌底的小弟子身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喂，别怕。桌底下那个小弟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还在抖：师、师兄……外面是不是要打进来了？李长寿笑了笑：打进来又怎样？你卷子写完了吗？小弟子愣了一下：还、还有两道题……李长寿道：那不就得了。天塌下来，先把卷子写完再说。他伸手，从自己碟里拿了一枚冬枣，塞进小弟子手里：吃。吃完继续写。小弟子攥着那枚冬枣，怔怔看着李长寿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雷声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一道绿电劈在殿前石阶上，碎石飞溅，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直直飞进殿内，砸在李长寿方才坐过的桌角上，将那只空碟子击得粉碎。君临天看了一眼碎碟，啧了一声：可惜了，那碟子还挺好看的。顾十七睁开眼，扫了一眼那块碎石，又闭上眼。
雷霆钧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但雷光更盛，暴涨成一圈圈刺目的光轮。这一道他没有劈殿，雷球悬在半空，压得整片雨幕都凝滞了一瞬。殿内无人出声，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忽然，一名弟子的笔尖顿住——他不是听雷，是听见了雨里那些刀兵碰撞之声，近了。他抿了抿唇，握笔的手稳了稳，又接着写下去。他写了两个字，又把那两个字涂掉，重新写了一遍——方才那两个字，写歪了。
一道黄电劈在文华殿的窗棂上，窗框炸裂，碎木飞溅。这一回，冷风裹着暴雨灌进来，直扑靠窗一排。一个弟子一把按住面前的砚台，墨汁仍溅了半张卷子，黑乎乎晕成一团。他没慌，抽出新卷，把被污的一页折进夹层，在干净的纸上重新起笔，写得比方才还慢、还稳。
雷声炸响在殿顶正上方，瓦片如冰雹般砸落。一个年纪最小、缩在桌边的小弟子，终于被吓得往桌下一缩，抱住了头。他旁边那个面相持重的师兄没有回头，只把一只手伸过去，按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去蒙衣上的灰：坐着。写完这一题，你就赢了。小弟子慢慢抬起头，看见满殿的人都坐得笔直，红着眼眶，却也重新拿起了笔。
雷霆钧的声音落下最后一个字。他掌心那团雷球已经膨胀到极限，绿与黄的光芒交织成一片刺目的光幕，照亮了整片雨幕。他猛地将雷球掷出——那道电光如一条狂龙，张牙舞爪，直直轰向文华殿的大门。
南宫风云终于动了。他侧身，一步跨出，挡在殿门正前方。他抬手，掌心亮起一道青白色的光——掌法院院长，一身功力尽在掌上。那道雷光轰然撞在他掌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南宫风云闷哼一声，身形后退半步，脚下的地砖寸寸碎裂，但他没有倒下。他掌心的青光与那道雷光僵持了一瞬，然后——他猛地一翻掌，将那道雷光引向身侧，轰在殿前的空地上，炸出一个深坑。烟尘腾起，又被暴雨压灭。
南宫风云收掌，负手而立。他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但声音依然平稳：南宫学院，文华殿，考试期间——闲人免入。殿内一片寂静。然后，不知是谁先带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压抑的掌声。接着，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一阵雨后的春雷，在殿内回荡。
李长寿也拍了拍手，然后转身，对君临天、顾十七道：走吧，卷子交了，水果也吃了——该出去看看了。君临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早就想出去了。顾十七睁开眼，没有说话，但已经站起了身。三个少年，并肩走向殿门。他们走过那些还在伏案疾书的弟子身边，走过那些缩在桌下、却已经探出半个脑袋的弟子身边，走过南宫风云身边。南宫风云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拦，只说了一句：卷子写完了？李长寿点头：写完了。南宫风云道：那就去吧。别给学院丢人。李长寿笑了笑：放心。丢不了。
三人跨出殿门，走进暴雨之中。身后，文华殿内，笔尖磨纸的声音依然沙沙作响，像一片不肯熄灭的灯火。雷声还在轰鸣，雨幕还在倾泻，但那些伏案的身影，已经不再发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