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道绿色惊雷自天而降,正正劈在文华殿前的石阶上。碎石飞溅,烟尘腾起,又被暴雨瞬间压灭。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如扭曲的巨蟒,接二连三砸落在殿脊之上,瓦片四碎,雷鸣在山谷间来回滚荡,震得窗纸哗哗作响。
殿中一片惊呼。七八名学生再也撑不住,笔一丢,连滚带爬钻到了桌底下,抱着脑袋缩成一团,牙关打颤。坐在门边的两个女弟子更是低低哭了出来,眼泪混着墨汁糊了满脸。整座大殿仿佛被那雷声笼罩,像一只摇摇欲坠的铁匣,随时会被撕裂。
然而——
靠窗那三张桌上,画风截然不同。
李长寿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翘得端端正正。桌上还剩半个蜜橘、两个冬枣,他伸手拈起一瓣橘子,慢悠悠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眯眼道:“这橘子不错。甜。”
君临天也跷着二郎腿,一脚还晃晃悠悠。他大剌剌地咬了一口冬枣,咔嚓一声脆响,在满殿惊恐中格外清晰。他含含糊糊地道:“真甜。比咱们村口那棵枣树上的还甜。”李长寿点头:“那是南宫院长会种树。”
顾十七坐在最里侧,没有跷腿,但姿态也松弛得很。他把卷子整整齐齐交在桌角,双臂抱胸,后背靠墙,闭着眼睛,像在晒太阳。外面的雷声一道道炸响,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是一首催眠的小曲。
旁边的弟子全看愣了。一个内功堂男弟子压低声音对同桌说:“他们三个……是不是疯了?外面那雷都能劈死人,他们还在吃水果?”同桌咽了口唾沫:“我看不是疯了,是吓傻了——越害怕越装镇定。”他话还没说完,君临天猛地转头,嘿嘿一笑:“你说谁装呢?”那弟子吓得一缩脖子:“没、没什么……”
远处一个女弟子忍不住轻声道:“长寿师兄,你们……你们不怕吗?那雷都劈到殿门口了。”李长寿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悠悠擦了擦手:“怕什么?那雷劈得进来,倒好了——正好把我这卷子烘干。”女弟子愣住,又有些哭笑不得,紧张得攥了半天的袖子,竟松了几分。
台阶外又是轰隆一声。绿电炸在门廊上,震得殿门哗啦作响。桌底下有个小弟子呜咽着叫了一声“哥”,声音发颤。君临天听到了,啧了一声,弯腰,把自己水果碟里的一枚冬枣伸到桌边:“喂——接着。吃点甜的,腿就不软了。”桌底下一只小手颤巍巍伸出,接过冬枣,攥了半天,才慢慢咬了一口。哭声停了。
几个交头接耳的弟子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真不怕啊?”“他们可是从凤凰花村来的,见过大场面的吧?”“是不是有院长给他们撑腰?”
南宫风云站在殿门口,没有回头。他感觉着身后那阵蹊跷的安静——惧意还在,却已不像方才那样弥漫。他唇角微动,低声道:“这三个人……”他没有说下去。
殿外,雷霆钧的声音再度炸响,比雷鸣还要暴烈:“南宫离火!你个缩头乌龟——出来受死!”话音未落,又是一道绿电,直直劈向文华殿左侧的旗杆。旗杆应声炸裂,断裂的杆身砸在屋顶,哗啦啦滚落下来。殿内又是一阵惊呼,几个弟子刚爬回座位,又吓得缩了回去。
君临天一拍桌子站起来:“喂!他还有完没完?”李长寿伸手把他拽下来:“坐下。你冲出去挨那一下,才算完?”君临天只好坐下,又从李长寿碟里顺了一枚冬枣,狠狠咬了一口,像在咬雷霆钧的骨头。
殿中一个执事教习咳嗽一声,高声道:“考试继续,还有不到两个时辰。”李长寿听了,微微一笑,他拿起水碗,喝了一口,转头对君临天、顾十七低声道:“你看他越急,越说明咱们院长做对了。他越叫,咱们越稳。”顾十七第一次睁开眼,点了点头:“这雷——是给咱们壮行的。”君临天愣了一愣,咧嘴笑了:“那敢情好,他多劈几道,就当给咱们放炮仗了。”阳光没有,灯火却摇曳了一下。屋外雨声、雷声、喊杀声混杂成一片,文华殿里却仿佛隔了一层结界——三个少年,翘着腿,吃着水果,气定神闲,仿佛外面的世界与他们无关。
又一道绿电劈落。一个弟子吓得又钻到了桌下。君临天叹了口气,摇摇头:“这小子,看来是吃不着我这几颗枣喽。”他嘴里说着,却把碟里最后一枚冬枣,又悄悄放到了桌角,向那桌底的方向推了推。雷声,还在滚动。但殿中那些沙沙落笔的声音,竟又渐渐响了回来。像一阵风雨中不肯断线的琴弦,细细长长,一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