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昨夜那场雨洗过的天空,比任何一天都更干净。灰蓝的底色上浮着几片云,像刚洗完的绢帕挂在天上晾着。晨光从东墙顶端漫过来,一寸一寸地铺满石阶,掠过院墙上的焦痕,掠过山门前的残木,最后落在厨房屋顶那根烟囱上。烟囱里冒出一缕笔直的炊烟,是柴火灶刚点起来的味道。
整个南宫学院的弟子都闻到了那股味——米粥的清香,热馒头的麦甜味,咸菜拌了香油之后那股直往鼻孔里钻的香。有人吸了吸鼻子,有人咽了口水,有人已经从床上翻起来。不到一盏茶功夫,膳堂门前便涌满了人。长条凳吱呀作响,碗筷碰撞声叮叮咣咣,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奏。
“今日粥稠了!”一个弟子喝了一口,惊喜道。
“废话,御厨亲手熬的,能稀吗?”旁边的人夹起一筷子咸菜就着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是没看见,今天一大早,御厨就带着十几个帮厨开始揉面。那手速,啧啧,跟打架似的。”有弟子端着粥碗走到窗口,望了一眼远处山门方向:“昨晚……你们听到动静了吗?”没人正面接话。有人低声道:“咱们学院里现在住的,都不是一般人。血蝠宫那位高手,被院长一巴掌废了武功,跪了一夜呢。”又有人问:“那今天……还能太平吗?”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答:“太平也好,不太平也罢。粥得喝完,课得上完。院长说了,考试结束,照常作息。”
观澜别院的小饭厅里,气氛却是另一回事。
李长寿、君临天、顾十七坐一桌。桌上摆着粥、馒头、四碟小菜、一碟咸鸭蛋。君临天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含糊糊地道:“你们说,昨晚那动静,到底来了几个人?”李长寿就着咸菜喝了一口粥,慢吞吞道:“九把刀。”君临天一愣:“你怎么知道?”李长寿没有回答,只是把粥碗放下,看了一眼窗外,目光极轻地掠过高墙:“昨夜东墙下,死了三个人。跑了四个。还有一个被拍碎了经脉,抬走后院了。一共九道脚印。”君临天瞪眼:“你睡觉还能数脚印?”李长寿笑了笑:“不是数的,是听出来的。刀鞘撞瓦片的声响,一共九声。”顾十七安静地剥着一个咸鸭蛋,没有插话。他将剥好的蛋推到李长寿面前,又拿了一个,低头剥自己的。
院子里,天下一郎坐在一把竹椅上,左臂裹着白布,另一只手端着一碗粥,喝得稀里哗啦,气势万千。洛无尘站在他身旁,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喝法却文雅得多。他两人之间搁着一碟酱豆腐。天下一郎喝了两口,忽然低声道:“你们也听到了?昨晚。”洛无尘点了点头:“三声闷响。两声在脊上,一声在西墙根。”天下一郎咧嘴笑道:“九个人,能留下五个,这个学院里藏着的家伙,比我料想的还深。”洛无尘没有说话,只喝了一口粥。坐在墙根的洛淇抱着镰刀闭目养神,昨夜的动静她自然也知道,但她没有追问,甚至没有睁开眼。
膳堂大门口,南宫风云端着碗,站在门边不碍事的地方,一口一口地吃粥。他没有坐下来,也没有跟谁说话。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但他碗里的粥、碟里的馒头,在很短的时间内空了。他放下碗,拍了拍手,对身边的执事弟子道:“今天,所有人都吃早饭。一个也不许空着肚子。”他顿了顿:“说不定,这就是今天的最后一顿安稳饭了。”执事弟子愣了愣,随即点头,快步朝膳堂走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秘境之中,有一座山。山上无草无木,只有黑石嶙峋,寸草不生。山头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雾,像是山体在流血。风刮过这片山岭,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鼠蚁都避得远远的。那座山的半腰,开着一道巨大的石门。门额上刻着三个字,笔画深深刻入石壁,填入暗红的朱砂,像三道没有结痂的伤口:“血蝠宫”。
石门上没有门环,没有锁,只有一只巨大的石蝠倒悬在门额中央,双翼展开,遮住大半个山门。蝙蝠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暗雾中幽幽泛光。石门从里面缓缓打开,浓重的血腥气涌出来,让人咽喉紧缩。门内是一座空旷的大殿,穹顶高不见顶,四壁上嵌着无数白骨与刀剑。殿中央,一道身影盘膝坐在一块通体殷红的血玉台上。那人身披一件宽大的玄色魔衣,魔衣边缘辍着暗红色丝线,像干涸的血迹在衣摆上凝固。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掌心向上,两团血红的光芒在掌心跳动。
他便是血蝠宫之主,何长生。
此时此刻,何长生周身魔气翻涌,像一层无形的火焰在他体表燃烧。那魔气呈现暗红色,盘旋缠绕,顺着他的经脉游遍周身,从头顶百会到脚底涌泉,每一处穴窍都被魔气冲刷。他的双眼通红,像两团烧到最烈处的炉火。他的呼吸粗重而缓慢,每一次吸气,魔气便暴涨一分;每一次吐气,四壁上的白骨便微微震颤。他身下的血玉台,颜色比方才更浓了一分,像在慢慢渗血。他练的是一门江湖上早该绝迹的功法——血魔功。据说练到顶处,周身气血尽为魔气,掌风所至,人即化血。此功霸道绝伦,反噬也酷烈无比。一旦走火入魔,轻则经脉俱废,重则气血逆涌、爆体而亡。何长生此刻,就站在那个界限的边缘。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眼前浮起的景象已经辨不清是幻是实——他看到了一片崩塌的山门,看到了漫天血雨,看到了一个白衣少年提着长剑,从火海中走来。那个少年的剑尖滴着血,目光毫无温度。他开口,声音像从万年寒冰里冻过:“何长生——纳命来。”那是十五年前的一剑。那一剑,刺入他左胸,几乎贯穿心脏。他在血泊里跪了三天三夜,被属下拼死救走。他捡回一条命,却丢了一身武学。他从那时起便明白——终有一日,他要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他猛地睁开眼睛,血红的瞳仁剧烈收缩。魔气如潮水般涌回体内,又在他丹田处翻搅成一团旋涡。他浑身颤抖,额角青筋暴起,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随即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呼……”何长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猩红的目光逐渐凝聚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指尖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皮肤下仿佛有血液在流动。他缓缓握紧双拳,指节啪啪作响。他仰头,望着穹顶上那些倒悬的石蝙蝠,声音嘶哑而低沉:“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我在这座秘境里,从一重练到八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用三千个活人的气血,才练到这一步。”他猛然站起身来,魔衣无风自动,周身魔气激荡,如同一尊从地狱血池中走出的魔君。他低声道:“南宫离火——你当年那一剑,我记了十五年。你是不是以为,我早就死透了?”他伸出手,便有一柄长刃从血玉台旁的地上铮然弹起,落入他掌心。那柄刀刃极长,比寻常刀剑长出一半有余。通体暗红,刃纹如血丝,在惨淡的石壁灯光下泛着一层妖异的光泽。他握刀,轻轻一划,刀锋在空中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久久不散。他收刀,嵌入背后的刀鞘中。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汹涌澎湃的力量。第八重已经稳固,第九重……只差一步。“再给我半年,我就能跨过那道门槛。”他低声自语,“那时,天下何人能挡我?”但他又睁开了眼。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暴戾。“我等不了了。”他缓缓道,“三日之内,我必取南宫离火的首级。”
“是血魔功。”一名血蝠宫弟子低声颤道,“昔日蝙蝠国的最强禁术,没想到宫主竟偷偷修成了这门邪门武功。”
何长生,本是当年蝙蝠国国王的私生子。十五年前,蝙蝠国占据一片荒僻苦寒、方圆五千里的绝地,国中上下五万余人,日日饮人血为乐,凶名远播。这般屠戮生民的恶行终究传到南宫离火耳中。为除这一祸患,南宫离火孤身仗剑,独赴其地。那日蝙蝠国所有高手尽数齐出,联手相抗,却依旧挡不住他一剑之威。国王当场殒命,何长生仓皇亡命,盛极一时的蝙蝠国,就此一朝覆灭。
这一日,血蝠宫迎来了一个人。一个从南宫学院方向飞回来的暗红小蝠。那只蝙蝠进来时,何长生正坐在血玉台上,手中缓缓擦拭着那柄长刀。蝠使落地,化作一道黑影,跪在阶下:“宫主——南宫学院昨夜布防已探明。九名夜行者,六死二逃一废。”何长生的手停了。他没有抬头,声音却冷得像冻透的江水:“雷霆钧呢?”蝠使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雷霆钧副宫主被南宫离火废去武功,跪在门外。生死不知。”何长生沉默了片刻。大殿里异常安静,只有魔气在空气中滚动的声音。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猩红的目光扫过阶下的蝠使:“你说,南宫离火废了雷霆钧?”蝠使颤声道:“是。”何长生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起初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后来渐渐放大,直至震得四壁白骨嗡嗡作响:“好。好得很。”他收住笑,目光冰冷:“我这位老朋友,果然还是没有变。当年一剑,如今一掌——他倒是一点也没把我放在眼里。”他站起来,魔衣一振,长刀铮然出鞘。
“传副宫主。”半个时辰后,一名黑袍人快步走入大殿。他身形削瘦,面目藏在半张暗铜面具之后,单膝跪地:“宫主,何军听令。”何长生没有看他,他背对着大殿,站在那扇石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暗红色的雾。他缓缓开口:“副宫主,点齐三万教众,三个时辰之内,血洗南宫学院。”黑袍人一僵:“宫主——三万?全数出动?”何长生转过头来。他眼神猩红,没有一丝波澜:“我说——血洗。一个不留。”黑袍人低头:“是。属下遵命。”他起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边,何长生的声音又从背后飘来:“慢着。”黑袍人停住脚步。何长生缓缓道:“若见到一个叫李长寿的少年——留他全尸。”黑袍人一怔:“李长寿?宫主认得此人?”何长生转过身,坐回血玉台上,又拿起那柄长刀,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不认识。但能在雷霆钧手底下接住雷的人,将来会是血蝠宫的心腹大患。你替我看一眼,他长什么样。”黑袍人躬身道:“是。”他退出大殿,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一声沉闷的巨响,像坟头合土。
大殿重新寂静下来。何长生放下长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指尖那抹暗红色的微光。他低声喃喃:“南宫离火——二十年前,你让我失去了所有。今天,我让你也尝尝失去所有的滋味。”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没有回应,只有穹顶上的石蝙蝠们,睁着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殿外,号角声骤然响起,苍凉、厚重,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三万血蝠宫教众,在黑色的山岭间列阵。黑袍连天,刀光如林,遮住了半片天空。有人低声问:“攻打哪儿?”“南宫学院。”身边的人笑了,笑声像夜枭:“那位院长,这回可跑不掉了。”
遥远之外,南宫学院的膳堂里,李长寿刚喝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他伸手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咬了一口。君临天在旁边嘟囔:“大师兄,你说今天还会打雷吗?”李长寿嚼着馒头,想了很久,才答:“会。而且有人要打上门来了。”君临天手里的筷子顿住:“谁?”李长寿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桂树上。他低声道:“雷霆钧背后之人。”顾十七放下手中的蛋壳,抬眼望向他,没有说话,只将腰间的剑带系紧了一些。晨光在窗棂上跳跃,满院的粥香尚未散尽。远处,一声悠长的钟响从文华殿方向传来,响了三下,又停住了。那是南宫学院的待敌钟——三声长鸣,示意全院备战。膳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放下碗筷,望向窗外。炊烟升向无风的天空,飘得笔直。在遥远的天际线上,仿佛有一道连绵的黑线,正在缓缓压过来——那是三万教众行进时带起的天色变化,黑得让人压抑。
有人轻轻说了一声:“来了。”满膳堂鸦雀无声。只有李长寿,又咬了一口馒头,弯腰系紧靴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