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风从山门的方向吹进来,带着铁锈与泥腥的气味。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灰蓝色的天幕,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缝隙里——若隐若现,像是从远处窥望着这片被血水泡软的院子。文华殿的灯还亮着,考卷已经堆成整齐的摞。南宫风云派人把最后一叠卷子送走,又命人把伤者抬进偏殿,自己一个人靠着门框,慢慢解开缠在腕上的绷带,换药。
南宫离火没有去文华殿。他从山门走回来,沿石阶而上,步履淡淡。他身后没有人跟着,也没有人敢跟着。他走到观澜别院门口,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两进两出,青石铺地,院中一棵老桂被雷劈去半截树冠,枝桠焦黑,残香却还幽幽地绕在院子里。李长寿、君临天、顾十七三人坐在廊下,正由华佗青的弟子包扎伤口。看到院长进来,三人都想起身。南宫离火抬手,示意他们坐着别动。
他站在廊下,目光扫过三人身上,在李长寿那张比纸还白的脸上停了片刻,又在君临天高高肿起的右手腕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到顾十七沉默的侧脸上。他没有说话,先走到天下一郎面前。天下一郎半靠在一张竹榻上,左臂裹着厚厚的白布,血还从布缝里渗出来。他的嘴唇干裂发白,眼中却仍然有神。看到南宫离火走来,他咧嘴笑了一下:“院长……您那一巴掌,解气。”南宫离火没有接话,只在他榻边蹲下来,翻开他的左眼睑看了一下,又顺手搭了一下他的腕脉。天下一郎哈哈了两声,不敢用力,只能小声笑:“院长,您是怕我死了,没人陪那三个小子住?”南宫离火站起身,淡淡道:“死不了。歇几日,能走动。”天下一郎眼神一亮:“院长,您是说——”南宫离火幽幽地道:“观澜别院东厢还有三间空房,你们几位若是不嫌寒酸,就与这三个小子同住,互相有个照应。”天下一郎猛地想坐起来,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又躺回去,脸上笑容却怎么都压不住:“不嫌、不嫌!有瓦遮头就行!”洛无尘站在一旁,浑身白衣早已换上一件素净旧袍,伤口裹好,他拱手,长长一揖:“多谢院长收留。”洛淇抱着镰刀靠在墙根,没有说话,但他垂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许连云躺在另一侧的门板上,人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东西二剑与黑白双剑四人也各自靠着墙,听到这话,齐齐点头。
南宫离火转身,走到三个少年面前。李长寿坐在廊下,右拳裹着纱布,焦黑的颜色透出来。他看见南宫离火走过来,抬头,喊了一声:“院长。”南宫离火没有应。他在李长寿面前站定,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他那只裹着纱布的拳头。那只手握得很轻,却像是一座山的重量。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三人能听见:“一定要好好……活着。”
他没有多说。放手,又走到君临天面前。君临天本来正龇牙咧嘴的给自己上药,一看到南宫离火走过来,立刻坐直。南宫离火在他肩头拍了拍,然后握住他的右手。“一定要好好……护着他。”君临天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院长您放心,我这条命,就搭在李长寿和十七身上了!”南宫离火没有笑,只又拍了拍他的肩。最后,他走到顾十七面前。顾十七依旧靠着墙,双臂抱胸,像一柄沉默的刀。南宫离火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却有一种罕见的、不曾动摇的稳。南宫离火低声道:“一定要好好的。等雷雨过去。”顾十七没有答话,但也没有抽手。他垂着眼,良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南宫离火松开手,直起身来,目光从这满院伤者、少年、游侠、剑客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黑黢黢的院墙上那一角夜空。月亮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在云缝里看着他。“早点儿睡。明天,还有硬仗。”他没有回头,走出了观澜别院。等他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君临天才长长吐了一口气:“娘的,院长握手怎么比打那雷公一拳还沉?”李长寿没有接话。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南宫离火握过的手。掌心里有一股微弱的热,像一粒烧红的炭,稳稳地沉在经脉深处。那是南宫离火渡进去的内力,一小缕,却足够在关键时刻护住他的心脉。顾十七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缓缓合拢。
南宫离火回到书房时,夜色已经深了。他没点灯。他坐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隔许久,才缓缓开口:“来人。”门外守候的执事弟子闻声进门,垂首待命。“去请五位长老、各大堂主、指功殿、掌法院的殿主,并账房刘总管,到议事厅来。”执事弟子微微一愣:“现在?”南宫离火道:“现在。就说——考务整理完毕,院务账目需当面对校,请诸位务必赏光。”执事弟子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南宫离火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才站起身,走到墙边,点了一盏灯。他将那盏灯带到桌案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副牌。牌面老旧,边角磨得发白,是一副江南纸牌,当中有一张鬼牌——小丑的脸,咧嘴笑着,画得大红大紫,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盯着那牌看了片刻,将牌收入袖中,起身出门。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南宫离火让人摆了一桌席面,几碟盐煮蚕豆、一盘切好的酱牛肉、一壶热黄酒,席面不算丰盛,但在夜色深重之时,看着倒也暖心。五位长老、七位堂主陆续到齐。南宫烈是第一个来的。他在山门苦战了两个时辰,浑身泥血,换了一身干净袍子,大步走进议事厅后,看了一眼酒菜,咧嘴道:“院长,这是要喝庆功酒?”南宫离火没有答他,只伸手示意他坐下。南宫烈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就着一颗蚕豆扔进嘴里。随后南宫不坏、南宫静渊、南宫幽兰陆续走进来。南宫济世到得晚,他进门时脸色有些疲惫,看了一眼席面,笑道:“院长这是摆的什么局?刚考完试,又考咱们这些老骨头?”南宫离火笑道:“不是考——是玩个牌。”他抬手,亮出那副牌:“酒足饭饱,来两把。输的人罚酒。”
几位堂主也到了。南宫剑鸣、南宫寒星、南宫铁拳、燕归来、南宫清虚、南宫紫烟、唐千影、柳飞花、华佗青、白芷、南宫墨、南宫砚、南宫星河、诸葛青云——先后落座,将一张八仙桌围得满满当当。指功殿的南宫指玄与掌法院的南宫风云最后进来。南宫风云换过衣袍,腕上还缠着新绷带。他看了一眼席面,沉默地坐下。不多时,刘文远也到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进门先朝南宫离火躬身:“院长,账目我带来了。”南宫离火笑道:“今晚不看账。坐下,吃菜。”刘文远目光微动,随即笑着点头:“是。”他侧身坐到末端,离南宫济世隔着两个人。他带来的那本账册,整整齐齐放在桌角。南宫离火的目光从他手上一掠而过——那本账册封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黑,显然常年翻动。
牌局开始了。南宫离火将牌铺开,在桌上哗啦啦一洗,动作不快,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行云流水。他洗牌时没有刻意耍花活,但那双枯瘦的手在灯光下做出的一切动作,都让人觉得舒服自然——仿佛那副牌本来就是活的,是长在他手心里的。他洗好,将牌码成一排:“鬼牌一张。抽到鬼牌的,答一个问题——答得有彩头,免罚酒;答得没彩头,罚三杯。”南宫烈第一个摸牌。他大掌一拂,摸了一张翻过来,仰天大笑:“运气好!不是鬼!”他翻出的是红缎。南宫济世第二个摸。他伸出两指,轻轻夹起一张牌,指尖在牌面上微微摩挲了一下,才翻过来——是黑缎。他笑道:“怕鬼的人,反而碰不到鬼。”南宫离火微笑点头。桌面上依次摸牌。整个第一轮,鬼牌没有出现。第二轮、第三轮也一样。到第四轮,南宫烈又摸到一张红缎,正哈哈大笑时,南宫离火忽然开口:“烈长老,我记得你年轻时在塞北砍过马匪?”南宫烈一愣,随即大笑:“砍过!”南宫离火道:“那你怎么不到塞北开镖局,反而来这学院教书?”南宫烈一双浓眉扬起来,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笑:“院长,你这话问的——镖局只保钱财,学院可保人命!”他满脸坦荡,目光如刀,一眼便看到底,毫无遮掩。南宫离火点了点头,端起酒盅:“敬烈长老。”
牌局继续。第五轮。南宫离火洗牌时,手指的力度变了。他没有刻意做作,只是那几次切牌的节奏,比方才略微慢了一拍。灯光下,那只枯瘦的手如同一尾游鱼,轻飘飘地拨弄着整副牌面。他洗完后,重新码牌:“继续。”这一次,鬼牌落在南宫济世面前。南宫济世翻开牌面时,目光有一瞬的僵直,但很快便笑起来:“哟——鬼到我头上了。”他拈着那张鬼牌,小丑咧嘴笑着,他脸上也笑着,只是笑意没有完全抵达眼底。南宫离火道:“济世长老,老规矩,答一题。”南宫济世放下牌:“院长请讲。”南宫离火端起酒盅,浅浅抿了一口:“济世长老,你平生最爱喝什么酒?”南宫济世愣了一瞬,随即笑道:“汾酒——清香绵长,最养人。”他答得平稳。南宫离火点头,将酒盅放下:“好答案。汾酒确实是好酒。”他没有再多问。
坐席间的气氛松了一些。南宫幽兰眨了眨眼,笑嘻嘻道:“院长,您问得太容易了!换了是我,我得问济世长老,当年您悄悄藏在袖子里那只梅花簪子,是打算送给谁的!”满堂哄笑。南宫济世也笑了,摆了摆手:“莫要拿老朽打趣。”但在他低头拈花生的时候,他的眼珠不经意地朝刘文远的方向偏了半分。那半分极轻,轻到几乎无人察觉。但南宫离火看到了。他不动声色,让南宫幽兰替他斟满了酒。
第七轮。牌局渐入佳境,席间谈笑声此起彼伏。南宫离火再次洗牌。这一回,他的动作比方才更慢了些,像一尾老鱼在水中游弋,双目微眯,似醉非醉。他码好牌:“抽。”桌上十余人依次摸取,一张张牌翻过来。唐千影摸到一张红缎,啧了一声:“我不喝酒,吃菜总行吧?”柳飞花掩口笑。南宫星河摸到黑缎,默不作声地放在自己面前。最后轮到刘文远,他将最后一张牌翻起来——那张鬼牌,咧嘴冲他笑。刘文远的手,有一瞬的停顿。他脸上笑容不变,但指尖的颤,却不是酒席上该有的抖动:“哎哟,手气不好,怎么是我?”他将鬼牌摊在桌上,笑容和煦:“院长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南宫离火看着他,目光温和:“文远啊,你在学院多少年了?”刘文远答得极快:“十八年零四个月。”他答得太快了,快得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舌尖上预备了很久——不是回忆,而是排练。南宫离火点头:“十八年零四个月……那时你刚从洛阳来。”刘文远笑道:“是。院长记性真好。”南宫离火道:“洛阳是个好地方。你左腕上那枚铁环,我记得你从不离身——是洛阳带来的吧?”刘文远脸上的笑容维持了一瞬,然后是他自己察觉不对,伸手抚了一下左腕:“是祖传的。虽不值钱,但不敢丢。”南宫离火点头:“祖传之物,确实该好好护着。”桌上没人注意刘文远那短暂的僵硬。但南宫离火看见了——那枚铁环,血蝠宫的制式铁环,照世镜中映得清清楚楚。南宫离火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酒盅端得稳,连酒面都不晃!
第九轮。南宫离火已经不再洗牌了。他让南宫风云代洗。南宫风云洗牌手法干脆,五指一推,牌如流水。席间气氛正热,南宫铁拳拍着桌子讲他年轻时一掌拍死一头野猪的事,讲得眉飞色舞,满堂笑声不断。南宫静渊端着茶,眉眼温和,偶尔抿一口。南宫不坏只是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目光像一块打磨过的璞玉,扫过席间,又阖上。这一轮,鬼牌落在了南宫寒星手里。这个惜字如金的冷面青年看到鬼牌,脸色便是一沉。南宫离火笑道:“寒星,你师承何处?”南宫寒星目光微闪:“家传。”他没有说更多。但那一瞬间,他的眼睑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像被一阵风拂过水面的波澜。南宫离火没有追问,只道:“好。”他心中却已记下——南宫寒星回答时,左手不自觉地摩挲剑柄。那不是撒谎的迹象,反而是有所隐瞒的迹象,像一片沉在水底的暗礁,但不属于血蝠宫。
第十一轮。南宫离火重新拿起牌,洗了三次。最后一次切牌时,他的指腹从某一张牌面上碾过——那张牌,鬼牌。他面色如常,将牌码好。桌上每个人依次抽牌。南宫烈摸着胡须翻出来一张红缎,得意洋洋。南宫静渊、南宫幽兰各摸到黑缎,波澜不惊。南宫济世坐在第三个位置,他伸出手,刚要摸向最中间那一张牌,手指在牌面上空停顿了一下,又移向旁边的牌。他将那牌翻过来——黑缎。他松了一口气,笑容舒展。这一轮,鬼牌到最后落在南宫离火掌下。众人哗然:“院长,您自己抽到了鬼!”南宫离火低头看着掌心的鬼牌,笑了笑:“那我也得答一题。”他端起酒盅,自问自答:“我最爱喝什么酒?黄酒。”他仰头饮尽。满堂笑声中,只有刘文远的笑容没有完全上扬。黄酒。方才南宫离火说汾酒是好酒,却说自己爱喝黄酒。刘文远心中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背脊有一阵凉意。
第十三轮。南宫离火再次洗牌。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慢。慢到桌上的人都忍不住停下筷子看他。他将牌洗好,没有码成一排,只往桌上一推:“最后一把,图个彩头。”牌面凌乱地散在桌面上,每人都随便拿起一张。南宫济世拿了一张,翻开——鬼牌。他愣住。满堂静了一瞬,随即哄笑:“济世长老,您今晚跟鬼有缘啊!”南宫济世强笑着摊开那张鬼牌:“看来我今晚要多喝几杯了。”他看向南宫离火:“院长,请问。”南宫离火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酒盅,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他望着南宫济世,目光平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他开口:“济世长老,咱们认识多少年了?”南宫济世心中微紧,却笑着答道:“二十年了。打你刚来学院那年,咱们就在一块儿喝酒。”南宫离火点了点头:“二十年……二十年前,你来学院时,带了几个人?”南宫济世目光凝住。他指间的酒盅微微一顿,但那也只有极短的一瞬,他便自然地笑道:“就我一人。孤身来,孤身在。怎么,院长怕我多带了几个人?”南宫离火笑了一笑:“我只是想着,二十年前你刚来时,意气风发,现在倒在这儿陪我喝闷酒了。”这话无波无澜,像一句闲话。但南宫济世的眼尾笑纹僵了一僵。刘文远那边,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账本,仿佛在核对一本账,但他的手指正极轻地敲着账册封皮——那是人在紧张时下意识的动作。
南宫离火站起来,将那只鬼牌从南宫济世面前轻轻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仿佛漫不经心:“济世长老,你记得今晚的题目吗——二十年前,你孤身来。这回答给得漂亮。”他顿了顿:“但鬼牌这东西,有一就有二。老话说‘鬼敲门,必有因’。今晚这鬼牌闹了这么久……也不知明天,它会敲谁的门。”他说完这句话,淡淡笑了,转向满桌:“夜深了。都去歇着吧——别让明天的仗,饿着肚子打。”满座长老堂主纷纷起身,笑着告辞。走时的气氛依然热闹,没有人觉得这场牌局有什么异常。一个老堂主还笑着对南宫济世说:“济世长老,您今晚手气背啊,改日我给你换个新牌,去去晦气。”南宫济世笑着应了,但那笑容像一层绷得太紧的纸,轻轻一碰就会裂开。
刘文远最后一个走。他走出门口时,又转回来,赔着笑:“院长,那本账目……我明日再送来给您过目?”南宫离火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那副牌上,指腹轻轻抚过鬼牌上小丑的唇角:“好。明日送来。”刘文远躬身,退了出去。等他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南宫离火将那副牌收拢,放进袖中。他吹熄了议事厅的灯。黑暗中,他一个人坐在原位,没有动,隔了许久,才轻声说了一句:“鬼敲门……总在最后。”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将灯点燃,翻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十七个字——“济世,文远,通敌证据确凿。其余尚待观察。明日决战,将计就计。”写完后,他没有收起那片纸,只将它压在墨砚之下。灯花爆了一声。他吹熄灯火,坐在窗边,看着月亮越升越高,照着院墙上那一片被雷劈焦的痕迹——微风拂过,院墙外的暗处,一只暗红色的小小蝙蝠,无声飞向了远方的山林。(明天继续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