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73章 一巴掌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长生传前传

作者:石楠楠 | 分类:奇幻 | 字数:103.2万字

第73章 一巴掌

书名:长生传前传 作者:石楠楠 字数:5.1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1:39:36

雷声停了。

雨还在下,但天空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一角,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下一线天光。文华殿内,最后一炷香燃尽,灰烬落在香炉中,无声无息。南宫风云站在殿门口,缓缓抬手,敲了一下门框。

“收卷。”

那两个字落下来,殿内百余名弟子同时停笔。有人长长呼出一口气,有人愣愣地盯着卷子,有人把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响。执事弟子鱼贯而入,从每张桌上收走试卷。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一名女弟子在交出卷子的瞬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自己写下的答案,眼眶忽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把卷子递给执事,然后低头,攥紧了袖口。

“考完了。”不知谁说了一句。满殿先是寂静,紧接着,像一层薄冰被踩碎,嗡嗡的议论声从各个角落响起。有人开始收拾笔墨,有人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腿脚,有人踮着脚尖望向窗外,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山门方向。一个弟子低声问:“外面……还在打吗?”没有人回答他。窗外,雷声停了,但雨声依旧哗哗作响,像一条不肯停歇的河。

南宫风云将收好的试卷交给执事,自己却走到殿门口,望了一眼山门方向。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们三人——”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楚地落在那三个并肩站在廊下的身影耳中:“交卷了?”李长寿转过身,拱手:“交卷了。”南宫风云点了点头:“那就去办你们该办的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办完了,回来把受伤的同窗扶起来。”

三人对视一眼。君临天活动了一下手腕,眼角还带着血迹。顾十七没有说话,但已经站直了身体,像一柄出鞘的刀。李长寿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下石阶。暴雨还在下,但三个少年走在雨里,步伐稳稳当当,一步一个脚印。

山门外破烂得不像样。门板被雷劈出几个焦黑的大洞,门枢歪斜,整扇门像一口快要脱落的坏牙。门洞内,一片狼藉。碎石散落一地,积水里混着暗红色的血水,几具蝠卒的尸体横陈在阶前,被雨冲刷得发白。天下一郎靠在门洞内的墙根下,胸口缠着一条被血浸透的破布,气息粗重。他左臂的刀伤已经不再流血,但整条手臂肿得发亮,使不上力。洛淇站在他身旁,镰刀拄地,红衣上满是血渍,自己的,别人的,已经分不清。洛无尘盘坐在一旁,闭目调息,剑横膝上。他白衣早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被雨水和血水反复浸染的暗红。许连云被平放在一块门板上,胸口有一道焦黑的伤痕,气息微弱,但还活着。东西二剑与黑白双剑分坐在门洞两侧,各自包扎着伤口,沉默无言。血枯六王散落在各处,像六尊打残了的石像,却也还有呼吸。

李长寿三人走到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惨烈景象。君临天的脚步微微一滞。他认得那些血迹,认得那些伤口,认得那些靠坐在门下、像破布一样的人——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雨里战斗。他们是为了这座学院,为了那些坐在文华殿里写卷子的人,才变成了这样。

“天下一郎前辈。”李长寿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看着他肿得发亮的手臂。天下一郎睁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血牙:“你……考完了?”李长寿点头:“考完了。”天下一郎用还能动的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嘶哑道:“那就好……那就好。卷子,比命重。”他说完,闭上眼,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李长寿没有接话。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门洞外那片空旷的雨幕。

雷霆钧就站在那片雨幕中。他周身电光已经黯淡了许多,绿与黄的光晕不再像方才那样张扬,却依然在他体表跳动。他脚下的雨水被电光灼得发烫,腾起一层白雾。他身后,血蝠宫的蝠卒密密麻麻地列阵而立,约有数百人,个个刀出鞘,甲在身,虎视眈眈。

雷霆钧望着山门,望着那三个走出来的少年,忽然笑了:“怎么,考完试了,出来送死?”李长寿没有接话。君临天握紧拳头,指骨咯咯作响。顾十七依旧沉默,目光却像一柄无形的剑,锁在雷霆钧身上。雷霆钧没有动,他周身电光流动,像一头盘踞在雨幕中的雷兽。“你们三个,”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方才接了我一道雷,竟然没死,确实有几分本事。不过——”他抬起手,掌心的电球再次亮起,“再接一道试试?”

李长寿没有说话,也没有退。他的右手还焦黑着,虎口处裂开一道血口,但那股疼,仿佛被雨水冲淡了。君临天左右拉着拳架,嘴角还挂着血迹,却仰起头,毫不示弱地瞪着雷霆钧。顾十七站在两人身侧,身形微微前倾,如同一根绷紧的弦。

雷霆钧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倒是有胆色。”话音未落,他掌心的电球骤然压缩,随即猛地爆发——一道粗如碗口的绿电,夹杂着黄光,直直轰向三人。李长寿瞳孔骤缩。顾十七身形暴动,正要横移挡在前面。君临天也咬着牙瞪着眼往前冲。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像是从雨幕中走出来,又像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没有人看见。

那人玄衣白发,双手负在背后,身姿瘦削,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他抬手,掌面一翻,迎着那道绿电轻轻一握。电光如百川入海,被那只看似枯瘦的手掌尽数吞没。没有爆炸,没有轰鸣,甚至没有一丝余波。那道雷光就那样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雷霆钧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凝望着那个站在雨中的身影,嘴唇翕动了一下:“南宫离火?”那人缓缓放下手,衣袍被雨水浸透,白发贴在额角。他的面容平淡,甚至有些苍老,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望不见底,也望不见尽处。他开口,声音不高:“你叫雷霆钧?”

雷霆钧沉默了片刻,随即恢复了那股倨傲的神态。他周身电光重新亮起,绿与黄的光芒交织,噼啪作响,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是我。”他冷笑一声,“南宫离火——你终于敢出来了。叫了半天缩头乌龟,我还以为你准备躲到雨停呢。”他抬起手,掌心的电球再次膨胀:“怎么样?要不要也接我一雷,尝尝滋味?”

南宫离火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在雨中的老树。他看着雷霆钧,目光平淡,仿佛在看一个玩雷的顽童。雷霆钧被那个眼神激怒了。他猛地一步踏出,周身电光暴涨,无数电弧在雨水中蔓延,将整片地面都染成一片跳跃的蓝绿色:“你看什么看!”

身后,李长寿忽然咳出一口血,半跪下来。君临天也踉跄退了一步,嘴角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淡,又添了新血。顾十七扶住李长寿:“你怎么样?”李长寿擦掉唇边的血,摇了摇头:“没事。”但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方才接那道雷,三人合力才堪堪挡住,本就受了内伤。此刻强撑着走出来,又直面雷霆钧的威压,内伤被牵动,压不住了。

南宫离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道目光在李长寿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君临天和顾十七脸上。没有多余的话,但他那一眼,让三人同时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涌入体内,像一股暖流,护住了翻涌的内息。这就是陆地登天巅峰境的内力——不,是半步登天的修为,一触之间,便已隔空渡入一线生机。

雷霆钧等了片刻,见南宫离火依然没有回应,不由冷嗤一声:“怎么?舍不得杀我?还是怕了?不敢动手?”他越说越狂,周身的电光也越跳越亮,甚至扬起了脸,倨傲笑道:“来啊!有本事就当着这一地死人,打我脸!”

雨声哗哗。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打我脸!”

南宫离火终于开口:“你让我打你脸?”雷霆钧扬起下巴,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来!就打这儿!你敢不敢?”他满脸挑衅,周身的电光却已经暗中凝聚——他嘴上说着让南宫离火打脸,实际早已将全部功力凝聚到面门之上,形成一层带电的护体气罩。只要南宫离火真敢动手,这一巴掌拍下来,必被电光反击,伤敌不成,反遭反噬。他心中冷笑。

南宫离火没有动。他静静看着雷霆钧,目光沉如水:“你确定?”雷霆钧哈哈大笑:“我确定!怎么,不敢了?”他话音未落,南宫离火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那只手看着他枯瘦苍老,行动迟缓,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电光击穿。雷霆钧脸上的笑容更盛。可下一瞬——那只手动了。像一道光,像一道电,像一道从远古便存在的天地法则。没有任何轨迹可寻。只在眨眼之间,那只掌已经来到雷霆钧面门前。雷霆钧瞳孔猛然放大,他想退,脚下却像被钉死在地上,每一条腿都抬不动。他凝聚在面门的电光气罩,在那只手掌面前脆弱如纸,像一层薄冰遇上了铁锤,无声碎裂。他眼睁睁看着那一掌,五指伸开,重重地拍在他脸上。

“啪——”

一声脆响,像雨夜中炸开的一道惊雷。震得满场蝠卒耳膜发麻,连雨声仿佛都顿了一瞬。雷霆钧整个人被这一掌拍得连退五步,脚下踩出五个深坑,溅起一蓬泥水。他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鲜红的掌印烙在脸上,像一枚烧红的烙印。他的牙齿,左半边被打得松开三颗,混着血水咽了下去。

他难以置信地站在雨中,浑身发抖,愣了足有三息,才嘶声道:“你——你——”南宫离火缓缓收回手,像拍落了一粒灰尘。他看着雷霆钧,目光没有一丝波澜:“你让我打,我打了。满意了?”

雷霆钧面上火辣辣的疼痛,耳边是嗡鸣声。他猛地面目扭曲,全身电光暴涨到极致,怒吼:“南宫离火——你找死!”他双臂张开,周身的电光汇成一条粗如水缸的绿黄巨龙,咆哮着扑向南宫离火。南宫离火没有避。他甚至没有抬起另一只手。他就站在那里,任由那条电龙撞在他胸口。电光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电弧,在雨中嘶嘶作响,然后——散了。南宫离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被电光灼黑的衣袍,伸手拍了拍,仿佛在拂去几点灰尘。他抬头,看着雷霆钧,淡淡道:“你这一手,杀杀小卒还行。”雷霆钧瞳孔剧烈收缩,他一生自信,从未真正畏惧过谁。可在这一刻,他全身汗毛竖起,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冲上头顶。

“你……你到底——”南宫离火没有答他话。他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微屈,掌心的内力开始流转。夜雨里,他掌心的白光却越来越亮,像一轮缩小的太阳。雷霆钧想逃,脚下却生了根一样,他拼命运功,周身电光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连一丝电弧都抬不起来。他嘶声怒吼:“你废了我——你敢!”

南宫离火看着他:“你很狂啊。”话音落下,他掌心的白光已经凝成一片,像一道清净的流辉——然后他屈指一弹。那道白光脱手而出,如一条细线,无声无息地没入雷霆钧眉心。雷霆钧周身的电光忽然剧烈闪烁了两下,随即像被吹灭的烛火,噗的一声——全部熄灭了。他整个人一僵,瞳孔骤然失焦,然后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泥地里。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在抖,他的脚在抖,他体内的电光——那些他此生引以为傲的雷电之力,像一只被抽空的口袋,一泄而尽,再无一缕残余。雷霆钧怔怔跪在雨中,维持着跪姿,怎么也站不起来了。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十指已经没有一丝电光,面色如死灰。

南宫离火负手而立,没有再看他一眼。他转身,望向山门,淡淡道:“开门,放他们进来。”山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秦伯佝偻地站在门后,激动得浑身发抖,颤声道:“院长——院长——”那几个守门弟子早已泪流满面,有人扑通一声跪下来。南宫离火摆了摆手:“别跪了。去,把那几位壮士扶进来。”众弟子如梦初醒,连忙涌出山门,将门洞内那些浴血奋战的客卿们一一搀扶起来。

天下一郎被两名弟子架着,一步一步走进山门。他的左脚已经跛了,但脸上仍带着笑,一边走一边嘶哑地说:“老子……老子还活着……”洛淇自己拄着镰刀走,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个白发老人的背影上。洛无尘被搀扶着走过南宫离火身侧时,低声道:“多谢院长。”南宫离火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为我学院来的,该说谢的是我们。”洛无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一揖。许连云被抬进门时,忽然睁开眼,嘶哑地问:“那雷……那雷公呢?”一个弟子轻声答:“被院长废了武功,跪在门外呢。”许连云眨了眨眼,忽然嘿嘿笑出声:“好……好!”李长寿、君临天、顾十七三人互相搀扶着,被几个弟子扶进山门。有人看见李长寿嘴角的血,惊呼:“李师兄!你们怎么伤成这样?”李长寿摆了摆手:“没事。”君临天龇牙咧嘴道:“就是被雷劈了一下,不碍事。”顾十七没有说话,但被人扶住时,他的膝盖终于再也撑不住,软了一下。

文华殿方向,不知什么时候涌出了一群弟子。他们交完卷,本在殿内等候。听外面动静渐渐平息,便有人按捺不住探出身子,随后一个、两个、三个,陆陆续续涌了出来。当他们看到山门外的景象时,先是沉默,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院长威武!”紧接着,数十个声音,数百个声音,像潮水一般涌起:“院长威武!院长威武!院长威武!”那些刚刚还在写卷子的弟子,那些方才被雷吓得躲进桌底、哭鼻子的少年,此刻全部站在雨中,满脸泪水,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南宫离火站在雨中,白发湿透,衣袍沾着泥水,身后是满地残骸与跪地不起的雷霆钧。他却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一压。喊声渐渐平息。他看着满院弟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考试考完了,把同窗扶回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南宫学院,一个不伤。”没有人知道他说这句话时,身后那道山门外的雨幕中,一只暗红色的蝙蝠正悄无声息地振翅飞向天际。

雨渐渐小了。文华殿内的灯火,在雨后微弱的日光中,显得格外温暖。而那条被废去的雷龙,依然跪在山门外,在不绝的雨水里,渐渐冷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13877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