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南宫学院的山门里，已有一盏灯提前亮起。
南宫离火坐在议事殿后的暗室中，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他把昨夜照世镜中见到的每一幕都在脑中过了三遍——刘文远腕上的血蝠铁环、南宫济世窗下那三声叩击、那只贴身藏好的血色瓷瓶。三十年的同门情谊，在一面铜镜的冷光下，碎得干干净净。他把茶盏放下，忽然笑了一下：“也罢。既然你要演，我便陪你演一出大的。”他起身，推门。晨风扑面而来，天边已泛起一线灰白。他走到廊下，敲响了檐角那口百年铜钟。
钟声沉重，连响三下。这是“全院集结令”——非大事不鸣。钟声未歇，满山已动。不到半炷香工夫，七堂弟子、教习、执事，从各处涌出，汇聚于演武场。晨雾中，密密麻麻站了数百人，衣是整齐的衣，人是列好的人，一眼望过去，竟像一块铁打的整版。山门外，洛淇四人围着将熄的篝火同时抬头。“这是集合令。”洛无尘淡淡道。许连云望着山门方向：“看来，那位南宫院长，要动手了。”天下一郎嘿嘿一笑：“好戏！要开锣了？”
演武场上，南宫离火登台而立，一身玄色长袍，晨风扯起他袍角，像一面沉甸甸的旗。他扫视全场，目光平稳，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住满场嘈杂：“明日，血蝠宫便至。今日，全山上下，不论弟子、执事、堂主、长老——一律造册应考。不考武艺，不考文章，只考一件事——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来，你在这里做什么。”场中一片寂静。数百双眼睛望着他，不明白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南宫离火续道：“我已命人在演武场东侧设下点卯棚。七个堂口，依次点到。每点到一人，登记姓名、年岁、籍贯、入院年月，领取院服一袭、木牌一枚。木牌上刻有编号，明日大战，以此牌为准。无牌者，视同外人——格杀勿论。”最后四个字落下去，像四颗铁钉砸入地面。场中仍是一片静默，却已有人悄悄攥紧了袖口。
东侧早已搭好一座青布棚子，檐下挂着白纸黑字的“南宫学院应考造册处”。一张长桌横在棚口，桌上摊开一本翻开的厚册，比手掌还长，封皮是深蓝粗布，用墨笔写着三个大字：山门簿。执笔的是南宫风云。他掌法院院长坐镇造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压。他左手边另坐两人，一名书记、一名验印官。
南宫离火没有亲临棚前，他站在远处廊下，负手观望。没有人注意到，他袖中那把铜钥匙的齿痕，刚好暗合山门簿夹页中一方隐秘的银印。每登记一人，书记注册，南宫风云落笔，验印官在木牌上烙下编号——与此同时，南宫离火不动声色地在心中将那人与昨夜镜中看到的影像逐一比对。这是一个局。局口上写着“考试”二字，内里装的却是筛子——要筛出那混在米里的沙。
最先受册的，是内功堂。南宫清虚一身石青色直裰，手捧一卷名册，当先走到棚前，朗声道：“内功堂，四十九名弟子，应到四十九人，实到四十九人。请验！”他展开名册，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南宫风云站起身接过，翻开山门簿，提笔蘸墨，沉声道：“逐一唱名——”
于是，晨光中响起了唱名声。一声一声，像溪水过石，清澈而从容。起先还带些清晨的犹疑，到后来，一个应一个，一个接一个，密得几乎连成整片——那不是一声声“到”，是一道道人影落进山门簿里，是一整座学院的血肉，在纸上重新排了一次队。
“南宫止——” “到！”
“南宫远——” “到！”
“南宫炎——” “到！”
“南宫策——” “到！”
“南宫羽、南宫琅、南宫瑾、南宫岳、南宫松、南宫柏、南宫清、南宫澈——” 一连串名字应声而至，应答干脆利落，像连珠的鼓点，没有一处迟疑。南宫风云笔走如飞，在簿上记下每个人的姓名、性别、入册年月、编号。点到第二十五个，唱名继续：
“南宫渝、南宫啸、南宫滔、南宫恒、南宫衍、南宫湛、南宫霆、南宫峤、南宫阙、南宫阳、南宫侗、南宫望、南宫昭、南宫启、南宫凛——”“到！到！到！……”应答声此起彼伏，像一片连绵的浪，又像一支被检阅的兵，每逢一个名字落环，便有一道身影应声而出，整整齐齐，无人冒进，也无人后退。
外姓男弟子随后：“柳一鸣——” “到！” “沈孤鸿——” “到！” “燕南归——” “到！” “陆长歌——” “到！” 四人声音响亮，面无惧色。南宫风云一一录毕，又在册尾补了一笔：“柳无痕，自柳庄来，特受内功堂教习，列入别册。”柳无痕站在队列边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到。”声音不大，却稳。
轮到女弟子，唱名声忽然清越了几分。“南宫婷、南宫蓉、南宫雪、南宫霜、南宫云、南宫慈、南宫兰、南宫柔、南宫芳、南宫华、南宫影、南宫梅、南宫琴、南宫素——” 一片清脆的应答声，划过清晨，像一串珠子落在玉盘。晨光正好斜斜打下来，把棚前那一道道人影镀上一层暖金——在这片暖意底下，满场数百人的心，却都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名册一页一页翻过，木牌一枚一枚烙印，山门簿愈写愈厚。没人说话，可所有人都隐隐觉得，今日这一个个报上台的名字，仿佛不是寻常的点卯——而是南宫学院在把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点给那看不见的敌人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