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南宫学院山门外,一堆篝火烧得正旺。
洛淇、洛无尘、许连云、天下一郎四人围火而坐,每人手边一只水囊,身上的兵刃随意靠在身旁。没有酒,没有肉,只有火烧木头的噼啪声,和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他们从洛门出发得太急,什么都没带。护卫看在他们是门主亲派来客的份上,给了一摞干粮、几壶清水,说学院物资紧张,今晚先将就,明日再补。四人便在山门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升起篝火,打定主意守一夜。
火光映得四人脸上忽明忽暗。
许连云拿起水囊灌了一口,长长地“哈”了一声,像是喝了什么琼浆玉液,咂咂嘴:“好酒!”天下一郎愣了愣:“这、不是水吗?”许连云一本正经:“在我嘴里它就是酒。你管我水里有没有酒精?”洛淇靠在树根上,抱着碗口粗的镰刀,斜眼看他:“你喝水的样子,比你砍人还夸张。”许连云哦了一声:“那不一样。砍人是为了活命,喝凉水可以吹牛。”众人皆无语。
安静了一会儿。许连云忽然来了兴致,把手指放到唇边,吹出一声嘹亮的口哨,调子婉转,是一首南边的山歌小调,在夜里听着格外清亮。洛无尘微微睁开眼:“你还会这个?”许连云得意道:“我师父教的,说走夜路无聊,吹两句壮胆。”洛无尘嘴角动了动:“你师父还挺闲。”许连云嘿然一笑:“其实他原话是——若被围了,吹哨子像个傻子,对方就犹豫了,趁机跑。”洛淇闻言,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天下一郎看着许连云,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你、是哨兵的意思?”许连云:“……”洛无尘淡淡道:“哨兵是站岗的。”天下一郎认真道:“站岗、吹哨、很有精神!”许连云捂着脸:“算了,跟东倭人讲不了笑话,不讲了。”天下一郎不服气:“笑话!我也会!”他挺直背脊,粗着嗓子开口:“有一天,一个东倭人,一个中原人、一个南侵人——”说到一半忘了词,愣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们一起喝水。没有了。”许连云:“这叫笑话?”天下一郎理直气壮:“好笑、就是笑话!”洛淇摇头失笑:“行了,你别把人家许连云笑死。”许连云翻了个白眼:“我不是笑死,我是冻死。”
夜风确实凉。四人只带着薄衫,靠着篝火也挡不住山间的寒意。洛无尘抱着剑:“我从小到大,从不与人夜里围着火堆坐着,更不会和一个东倭人、一个双刀客、一个拿镰刀的人一起喝凉水。”许连云笑道:“那现在呢?”洛无尘沉默片刻:“倒也不坏。”天下一郎乐了,一拍大腿:“洛无尘!你板着脸的时候、很可怕!现在、好多了!”洛无尘没接话,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篝火噼啪一响,火舌跳了跳。四人一时都没说话,望着火焰出神。洛淇忽然开口:“明天,血蝠宫就到了。”这一句轻描淡写,却让火光都仿佛矮了几分。许连云收起笑意,慢慢点了点头:“嗯。”天下一郎道:“来就来!我们、打了!”洛无尘依旧抱着剑:“该见的,早晚要见。”洛淇抬头望着夜空,星星撒了一穹窿,像是谁打翻了装满碎银的布袋。“门主说,该守则守,该退则退。”他低声道,“可我想守的,不止这一座学院。”他没有细说。
许连云吹起了口哨,歌声悠扬,传进旷野。天下一郎也试着吹了一声,发出“嘘”的怪音,像漏气的水囊。他自己愣了一愣,然后大声笑起来。洛无尘也轻轻合着调子,用剑鞘敲着地面,打出一串沉稳的节拍。篝火映亮四张脸,一红衣、一白衣、一灰袍、一青衫。风吹过,火星飞散,如萤火虫一般,明明灭灭,飘向暗处。
夜还长,但天总会亮。明日便是血蝠宫兵临城下之日。这一夜过后,有人可能再也无法坐在火堆旁,吹响那一声口哨了。可他们此刻都没有去想这些——只是围着这一堆火坐着,喝冷水也当是喝酒,沉默也能笑出声来。江湖上萍水相逢,能在一场大仗的前夜,把四个素不相识的人凑到同一堆篝火旁,把陌生处成同道,本就是稀罕的事。夜深了,火还未熄。这样的夜,过一夜,少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