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天幕像被谁捅穿了一个巨口,倾倒下无尽的水
暴雨狂倾,天幕仿佛被巨力硬生生捅开一道无边裂口,滔天大水自九天倾泻而下,砸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门外那条逼仄山道,转瞬化作一条奔腾翻涌的泥色怒河,浑浊浪涛卷着碎石断枝,轰隆隆往下冲撞。血蝠宫的士卒如同黑潮自沉沉雨幕之中奔涌杀出,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往前扑杀,冰冷刀光在惨白电光下明明灭灭,一轮攻势较之一轮更为凶狠狂暴。
暴雨变成了倾盆。雨珠不再是雨珠,而是连成一片水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洪水从山坡上裹着泥浆、断木、碎石冲下来,不是下来的,是下来的,带着千军万马奔腾而下的轰响。数十名守门弟子躲闪不及,被第一波浊浪卷走,在水中翻腾几下,便被裹进暗流,不见了踪影。
雷声、雨声、水声、风声,四声交杂,天地崩裂。守门的弟子们挤在门内,有人攥紧了兵器,指节发白;有人腿肚子发软,脸色比暴雨后的天空还要灰败。兵刃在鞘中嗡嗡低鸣——不,那不是兵刃在鸣,是握兵刃的手在抖。所有人都在等,等那雷云深处,迟早要走出来的一样东西。
天下一郎浑身被冷雨浸透,手中战刀刀口已然卷出三处豁口。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劈倒多少敌寇,只知每一次刀身起落,滚烫血水便溅上他的面颊,旋即又被瓢泼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他出刀快如掣电,可血肉之躯终究有穷尽之时。臂膀酸胀发麻,脚下泥泞湿滑,往日利落的身形,已然透出几分迟滞笨重。许连云双刀翻飞交织,一边奋力搏杀,一边骂骂咧咧嘶吼:“老子闯荡江湖半生,从未见过这般见鬼的大雨!难不成老天爷想把老子冲刷成一只白条鸡!”
洛淇一言不发。冰冷镰刀横亘身前,锋刃不断淌下混着雨水的暗红血沫,他的目光并未纠缠眼前蜂拥而至的敌兵,而是穿透层层雨帘望向远方深处。一股刺骨森寒的威压正缓缓逼近,仿佛沉睡万古的凶兽,缓缓睁开了那只噬人的竖瞳,叫人脊背汗毛根根倒竖。洛无尘亦倏然收招驻足,剑尖垂落地面,雨水顺着锋利剑刃连绵坠落,砸在泥水之中溅起细碎水花。他嗓音压得极低:“来了。”
倏然之间,雨幕深处骤然爆起刺目强光。
这道耀目电光并非源自九天云层,而是自大地升腾而起,撕裂茫茫雨雾。炽白雷光之内缠绕着碧绿与暗金两色流芒,恍若一头盘踞天地的电蟒,蛮横地贯穿血蝠宫士卒的冲锋阵列。哪里是针对己方人马!狂暴电光径直碾过最前排十数名蝠卒,盔甲熔蚀、皮肉焦糊、骨骼寸寸碳化,瞬息尽数化作焦黑残骸。雷光余威丝毫未竭,轰然撞在南宫学院山门那扇厚重实木大门之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厚重门板直接崩开一个狰狞大洞,焦黑碎木四下飞溅。
电光散尽,雨幕之中缓缓浮现一道巍峨人影。
男子身高八尺有余,一身暗紫斗篷猎猎翻飞,斗篷缝隙之下,青铜冷冽的甲胄泛着幽光。他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有电光游走跳跃,碧绿与鎏金交织缠绕,好似无数细小电蛇在皮肉之下肆意攀爬窜动。一头短发根根倒竖,一双眼瞳半碧半金,目光扫过之处,连坠落的雨水都被强横电光灼得扭曲蒸腾,化作团团白雾。他缓缓抬手,掌心托举着一团噼啪炸响的雷球,雷光吞吐不定。他开口说话,声音破碎如琉璃崩裂,又似万钧雷鸣滚过山岳:“南宫离火——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出来,跪伏于我的雷霆之下,我便可饶过你学院三千弟子性命。若是执意避而不出,我便将此处夷为焦土平川。”
四下风雨呼啸,无人应答。
雷霆钧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容,掌心雷球骤然暴涨膨胀,化作一道狂暴雷光光柱,蛮横横扫向山门处苦苦死守的一众弟子。凄厉惨叫尚来不及冲破喉咙,十余道鲜活身影便被狂暴电光彻底吞噬,雨雾之间弥漫开一股呛人的焦糊肉腥。他每吐出一字,手腕便猛地一抖,一道闪电呼啸破空,精准洞穿一名弟子的胸膛。
“出来呀——”
他扬声怒喝,吼声混杂雷电轰鸣,如同末日审判的巨钟,震得人耳膜生疼。一道碧绿色闪电狠狠劈中山门左侧了望塔楼,木屑漫天纷飞,塔顶瞬间腾起一团熊熊火球,转瞬又被倾盆暴雨浇灭,只余下滚滚黑烟,在雨幕之中盘旋不散。
“出来呀!出来呀!”
每一声咆哮落下,便有一道电光轰然炸裂。整座山门在雷霆的轮番轰击之下碎石崩飞,墙皮大片剥落,满目狼藉。
同一时刻,天穹彻底改颜。原本只是滂沱大雨,此刻厚重乌云层层堆叠,如同千钧铅块沉沉压向大地,明明尚且是正午时分,天地却昏暗如同深夜。云层深处无数电蛇游走窜动,明明灭灭。雨水早已不是点滴落降,而是如同江河倒灌倾泻而下,顺着山坡奔涌冲刷,裹挟泥沙碎石滚滚涌向山门。低洼地带的水位肉眼可见般飞速抬升。
文华殿内。
轰隆——!
一道惊雷狠狠劈击在殿脊之上,屋瓦四下崩飞,整座宏大大殿都剧烈震颤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分崩离析。殿中那盏摇曳灯火剧烈晃荡,火苗几近湮灭。数名弟子吓得失声惊呼,手中毛笔脱手坠落,整个人缩入桌底,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切莫慌乱!”一名执事教习重重按牢桌案,声音大半被滚滚雷声吞没,依旧竭力高声呼喊:“殿顶布设避雷铁网,雷霆伤不到殿内!全部坐回原位,继续答题!”
桌下的弟子牙齿不住打颤,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可更多学子只是攥紧手中笔杆,垂落头颅,一笔一划稳稳书写,不为外界天崩地裂所扰。李长寿临窗而坐,暴雨噼里啪啦狠狠捶打窗纸,声响喧嚣不绝。他抬眼淡淡瞥了一眼窗外风雨交加的乱象,低声呢喃:“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话音落下,抬手捏起桌上一枚冬枣,咔嚓咬下一口,复又垂首,埋首于卷面之上。
君临天喉头狠狠滚动,满心后怕:“我的乖乖,要是这雷霆劈进咱们大殿……”
顾十七神色淡然:“劈不进来。”
他话音方才落地,又一道刺目绿电轰然炸响在殿前石阶,巨大的爆炸震得整面窗纸哗哗狂抖。顾十七从容拿起一枚蜜橘,慢慢剥开橘皮,慢悠悠吃下一瓣,才缓缓补了半句:“……理应是劈不到。”
柳无痕在角落肩头微微一颤,转瞬便强行稳住心神,重新坐直身躯,笔尖不停,继续伏案作答。
雨水顺着门缝缝隙汩汩向内漫涌,漫到靠近门口几桌弟子的脚边。一名女弟子低头望见漫上来的泥水,下意识把双脚往后缩去。值守执事弟子快步上前,搬来一袋袋沙包层层堆叠封堵门缝,竭力阻拦泥水继续侵入殿中。大殿之内依旧维持着一份难得的静谧,唯有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沙沙声响,混着案上鲜果淡淡的甜香,与殿外不绝于耳的滚滚惊雷,遥遥对峙。
山门外,暴涨的洪水已经淹至众人膝盖。守山弟子站在冰冷浑浊的泥水之中,拼尽全力抵住粗大木杠,死死顶住山门那道被雷霆轰开的可怖缺口。南宫烈满身泥浆污垢,赤裸着上身,抡起一根粗壮断木桩,疯狂敲打加固破损的门板,每一下都用尽全力。他双目赤红,嘶声怒吼:“有种便过来!老子一拳砸烂你的雷火脑袋!”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年轻弟子猝不及防被汹涌洪流卷走,连半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转瞬便被浑浊浊流吞没,消失无踪。南宫烈猛地回头,眼眶通红欲裂,牙关死死咬紧,转瞬又攥紧木桩,奋力继续加固山门。
议事厅之内,却是截然另一番天地。
窗外惊雷滚滚咆哮,暴雨如同长鞭狠狠抽打着檐角屋瓦,厅中却燃起两炉灼灼炭火,暖意融融,清冽茶香袅袅升腾,隔绝了外界大半的腥风血雨。南宫离火端坐主位,神态悠然,慢条斯理地烫洗茶具,将公道杯之中澄澈茶汤,均匀分斟至案前一排茶盏之内。
厅中高朋满座,五大长老尽数在场:南宫济世、南宫烈、南宫不坏、南宫静渊、南宫幽兰。
七大堂主分列两侧:南宫剑鸣居于左首,身侧青衣女子容颜冷艳,正是他的妻子,副堂主南宫寒星;拳法堂堂主南宫铁拳坐于下首,身旁相伴副堂主燕归来;内功堂堂主南宫清虚与副堂主南宫紫烟并肩而坐;暗器堂堂主唐千影一身劲黑长袍,腰间挂满各式囊袋,副堂主柳飞花坐于她右手边;医术堂堂主华佗青挨着副堂主白芷;武学典藏堂堂主南宫墨手中捧着厚厚的古籍册页,副堂主南宫砚躬身替他缓缓斟茶;阵法堂堂主南宫星河同副堂主诸葛青云,一人执一子,低头对着桌上棋枰推演阵局。指功殿殿主南宫指玄独自坐于末位,掌法院院长南宫风云则肃立在南宫离火身侧。
琥珀色茶汤在杯盏之内轻轻漾开细碎涟漪。外界震天惊雷仿佛被隔绝在这一方屋宇之外,满厅之人皆无心去听。
南宫离火端起茶盏,浅浅呷上一口:“好茶。今年的雨前龙井,入口清冽,余韵回甘。”
南宫烈双拳攥得咔咔作响,粗粝嗓音满是焦灼:“院长!请准许我冲出去!”
南宫离火抬眸淡淡扫他一眼:“出去做什么?冲出去白白挨雷霆轰击么。”
南宫烈胸中怒火翻涌,胸膛剧烈起伏,厉声抗辩:“山门外那些少年子弟,正在拿性命替我们死守山门!”
南宫离火将茶盏轻轻搁回案几:“坐下。”
南宫烈胸中愤懑难平,几番呼吸之后,才重重落座,木椅都被震得微微一晃。
南宫风云微微俯身,轻声劝谏:“院长,时机差不多了。”
南宫离火神色不起波澜:“尚未到时候。”
他转头望向南宫济世,语气平和从容:“济世长老,你素来精于品茗。这一盏茶,你尝尝,可尝出什么异样?”
南宫济世微微一怔,旋即抬手端起茶盏抿下一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茶汤清透,回甘绵长,确是难得的上品。”
南宫离火笑意浅浅浮上唇角:“那依你之见,这茶里,会不会有人暗中下了药?”
轻飘飘一句问话落下,满厅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炭火噼啪声响都清晰可闻。南宫济世面色丝毫未改,从容笑道:“院长何出此言,谁又敢在自家的茶水中动手脚?”
南宫离火并未接下他的话茬,目光转而投向窗外风雨漫天的世界:“听听外面雷声隆隆,不知道雨水已经淹到什么地方。诸位不必忧心,只管安心品茶。此刻茶温恰好,美酒也已经备好。”
说罢,他伸手自案下搬出一坛泥封老酒,一掌拍碎坛口封泥,醇厚酒香汹涌漫溢,尽数倾倒入一排排酒盏。茶香与浓烈酒气彼此交融,恍惚之间,竟叫人错觉身处太平盛世,全然忘却门外正生死鏖战。
视线转回文华殿。
试卷之上墨迹已然干透。君临天一边啃着蜜橘,一边誊写完最后一道考题,压低声音嘀咕:“费这么大劲答题,交上去真的管用吗?”
李长寿捏起一枚枣核,轻轻丢进一旁空碗之中:“能不能起效,要看执笔之人是谁。”他顿了顿,认真叮嘱,“好好作答,写下的内容一字都不要改动。”
君临天纵然似懂非懂,依旧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顾十七早就已经收笔完毕,整张答卷端端正正搁在桌角,字迹凌厉工整,如同刀凿石刻。
殿外又是一道惊雷轰然炸响。数名弟子身躯猛的一颤,一名少年学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直接一头趴到桌底,最后还是被执事教习半劝半拽拉回座位。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哆嗦,握笔的双手止不住颤抖。终于,压抑的情绪彻底决堤,少年失声落泪:“我想回家……”
教习于心不忍,递过去一方干爽帕巾,温声劝慰:“把卷子答完,便可以回家了。”少年抹掉脸上泪水,咬着牙,再度提起毛笔。
山门外,血枯六王也纵身杀入战团。六人各持独门兵刃,于倾盆暴雨之中,与蜂拥而至的蝠卒浴血死战。荆无命铁杖横扫而出,一道如水墨般雄浑劲风呼啸,直接将三名敌兵震飞出去。一名中年妇人仰天长啸,宽大双袖猛地鼓起,数十枚铁针自袖底暴雨般激射而出,冲上前的蝠卒瞬间被扎得如同筛箩。血枯六王皆是江湖上凶名赫赫的人物,出手狠辣果决,此刻却异常沉默,浑身浴血,连半句喝骂都没有,只余下舍生忘死的搏杀。
雷光再度撕裂雨幕。雷霆钧的咆哮穿透漫天风雨:“南宫离火!你就敢缩在屋中做缩头乌龟吗!”
他掌心再喷吐一道炽黄雷电,直劈山顶高耸旗杆。粗壮旗杆轰然四分五裂,南宫学院的大旗被雷霆引燃,化作漫天纷飞火雨,坠落在风雨之间。紧随其后,一道碧绿闪电径直轰在文华殿外台阶,坚硬石板被炸出一个硕大深坑,碎石碎片飞溅,甚至滚入殿门之内。
殿内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有弟子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抛下手中毛笔,蜷缩钻进桌子底下,双手抱头瑟瑟抖成一团。
就在此刻,走廊尽头传来沉稳脚步声。南宫风云不知何时已然抵达殿门,他并未撑伞,肩头衣衫尽数被冷雨浸透,神色却依旧沉静安稳。他立在殿门之处,望着殿内惊慌失措的一众学子,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考试照常进行,尚且剩余两个时辰。桌上鲜果茶水随意取用。若是心中实在畏惧,趴到桌下也无妨,唯独卷子,绝不允许留白。”
说完,他不再踏入大殿半步,旋过身,负手立在飞檐之下,以自己的脊背,替殿内一众少年,隔绝门外那一道道刺目骇人的雷光。
殿内细碎的啜泣声,慢慢归于沉寂。方才钻到桌下的几名学子,纷纷红着脸爬了出来,蘸饱墨汁,重新落笔答题。李长寿撕下一角干净帕子,丢给身旁一名尚在不停发抖的小师弟:“擦擦手,墨汁都糊到卷面了。”小师弟怔怔接住帕巾,抬手擦干颤抖的手掌,低声道谢,而后埋头,写得愈发认真。
一道惨白白光骤然撕开厚重云层,将整座大殿照得通亮。山门外的喊杀、雷鸣、暴雨击打、门板碎裂的巨响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好似一幅不断被雨水浸透晕开的泼墨长卷。而大殿之内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却如同一曲坚韧细密的歌谣,自始至终,未曾断绝。
山门那扇残破不堪的木门,终于承受不住猛攻,轰然崩碎大开。门后一众守御弟子被巨大冲击力撞得东倒西歪,裹挟泥浆的洪水汹涌灌入山门。南宫烈一步踏在门洞正中央,手中紧握着断桩,须发飞扬,怒目圆睁:“来!冲着老子来!今日便叫尔等见识,何为南宫学院的风骨!”
他身后,数十名负伤弟子挣扎着从泥水之中爬起身,纷纷捡起散落的刀枪兵器。狂暴雷光映照之下,一张张尚且稚嫩的年轻脸庞,好似一盏盏被暴雨淋透,却依旧顽强燃着微光的灯火。
雷霆钧迈步踏入残破门洞,周身电光噼啪跃动不休。他目光落向南宫烈,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兴致:“你……倒是胆子不小。”
他缓缓抬手,掌心雷球噼啪炸响,正要全力掷出——远处,洛无尘手中长剑骤然爆起一道璀璨剑光!一剑破开漫天雨帘,直取雷霆钧后心!
几乎同一瞬,天下一郎、许连云、洛淇、东西二剑、黑白双剑、血枯六王,一众高手尽数冲杀而至,顺着破开的山门缺口涌入,瞬间将雷霆钧重重围困在中央。
风雨凛冽如锋,擂鼓般的雷声滚滚不息。殿内灯火在狂风骤雨之中不住摇晃,却没有一盏就此熄灭。考场之上,考试依旧在继续,笔尖沙沙作响,仿佛世间有人,正拿着最纤细的针脚,一针一线,缝补这近乎撕裂崩塌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