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百余人伏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叶。有人咬着笔杆苦思，有人悄然互递答案——殿中浮着一层低低的嗡鸣，带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翻纸声。李长寿已写完大半张卷子，他写得从容，每一个答案都平实、具体，仿佛这些事他认认真真活过，也敢认认真真写给人看。君临天埋头狂抄，字迹虽歪歪扭扭，却一个不落。顾十七写得最慢，每一笔都很重，像在刻一块石碑。
忽然——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弟子踉跄冲进殿来，一跤摔在门内青砖上。他胸口的院服已被血浸透，半张脸糊着血泥，嘶声喊道：“血蝠宫……三万人……攻山了！阵法已破！山门……快守不住了——”话未说完，人已扑倒在地。殿内刹那死寂，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阵法破了？怎么可能！”“三万人？咱们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千！”“快去守山门！快去啊！”百余人像沸水翻腾，有人扔了笔站起来，有人踢翻了砚台，蓝黑色的墨洒了一地。整个文华殿比集市还吵。
“肃静。”
南宫离火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落入翻涌的水面，所有的喧嚣在这一瞬被他按住。他站在殿门口，衣袍上沾着几点溅来的血渍，面色沉得像铁：“安心考试。”
满殿弟子愣住。有人忍不住喊：“院长！山门都要破了，还考什么试！”
南宫离火扫了他一眼，一字一字道：“门外之事，是门外人的事。你们此刻坐在此殿——便只做一件事：把这张卷子答完。落笔无悔。”他顿了顿，声音更平：“不许交白卷。”
殿内百余人张了张嘴，却到底没再出声。君临天攥紧笔杆，飞快地看了李长寿一眼。李长寿没有抬头，只低声道：“谢。”君临天吸了吸鼻子，重新落笔。
山门处，尘土簌簌而落。
粗大木杠顶在门后，两排弟子肩抵着肩，脚跟死死蹬着地面。每一下外界传来的撞击，都震得他们骨节发颤。“哐——哐——哐——”门外的撞击声像排浪拍岸，一次比一次重。门板上已裂开几道缝隙，冷风从缝中灌进来，带着腥气。南宫烈赤着膊站在门中央，背顶门板，青筋暴起，嘶声吼道：“再拿一根杠来！”两个弟子拖着一截碗口粗的圆木，踉跄跑来，哐当一声架在门闩上。南宫烈一脚踢那圆木到位，自己又贴上肩头。
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击，像什么巨物撞在门上——石块、树干，或者一头以肩撞门的怪物。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顶门的弟子被震得齐齐后退一步，紧接着又咬着牙顶了回去。“顶住！”不知谁吼了一声。头顶的瓦片簌簌落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年纪最小的弟子贴在木杠上，双掌发抖，脸上一片模糊——是汗，还是泪。他低声问：“师兄，还守得住吗？”旁边那人沉默片刻，低声说：“守不住也要守——屋里有读书人。”
文华殿的窗纸哗啦啦震颤起来。殿外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像山岳倾覆。弟子们手中的笔微微一滞。有人抬起头，脸色发白。南宫离火站在殿中央，背对着门。他没有回头，只说：“继续写。”
李长寿提笔，在第九题下方写道：“若学院被破，兵荒马乱之中，我第一个去的地方——是书阁。因为书比命重。”君临天偷偷看了一眼，也抄了同样的字，却在“书比命重”那四个字上多描了两遍。
暴雨忽至。铺天盖地的雨幕像一面灰白色的高墙，从天际压下来，砸在屋顶、石阶、山门上，汇成哗哗的巨响。雨水洗刷着山门的血渍，冲出一道道殷红的痕。
山门外，天下一郎浑身已被雨水灌透。他的刀在暴雨中挽出一道冷光，斜劈而下，将一名蝠面刀客连刀带人斩成两截。雨水冲进他的眼眶，他没有眨，反手又是一刀。他的脚边，已经躺了七具尸体。东西二剑与黑白双剑各自为战，浑身浴血，却一步不退。洛淇的镰刀横转，划出一道如月的弧光，逼开三人，右肩却被剑锋擦过，卷起一片血雾。然而他连瞧也没瞧一眼，刀锋一转，又劈向下一人。
许连云双刀翻飞，疾如骤雨，接住当先攻来的两柄弯刀。他边打边放声大笑，笑声混着雨声，听起来狂放而沧桑：“这买卖真值——外边掉了脑袋，里面还能多写一个字！”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嘴里。他咧嘴一笑，露出染红的牙齿：“值啊！”
洛无尘剑光如龙，在雨中倏然三尺青芒，一剑逼退了冲上来的五个人。他白衣湿透，黑发贴在面颊上，声音却如金石：“抬头看看这雨——替屋里那些孩子，把天洗干净了。”许连云大笑：“好！那就让这雨给咱们壮行！”天下一郎嘶声吼道：“我的命、换他们一本书！划算！”他刀锋再起，暴雨中一步踏出，迎着下一波敌人冲了上去。
殿内。雨水砸在瓦上，响声如雷。一道惊电划破天际，殿中瞬间亮如白昼，随即又暗下来。一名外姓女弟子举起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然后低头，把第七题的答案又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一遍。她写的是：“若明日大战，我要替师父挡一剑。师父是当年在雪地里捡我回来的人，我这条命，本来就该还他。”她写完后，抽了一下鼻子，又继续写第十题。
南宫离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瓢泼的雨幕，目光有些悠远。他没有回头，声音却穿过满殿雨声，像一盏灯火：“记好了——你们笔下写的每一笔，门外都有人拿命在扛。写得越多，他们扛得就越值。”殿内没有一个人抬头，但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忽然更重了。
雨越下越大。文华殿的灯火，在风雨中摇晃着，却始终没有熄灭。门外的喊杀声、撞击声，混杂在雷声中，像一道沉沉的天幕，压在头顶。但殿内始终有一层安静的东西，像一根隐形的线，牵住每一个伏案执笔的身影。轰——一声巨响，山门仿佛颤抖了一下。有人笔尖顿住，抬头望了一眼门外。南宫离火淡淡道：“继续。”那人低下头，重新落笔。雨声如鼓，风声如号，满纸墨迹，皆成刀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