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数百张矮桌如棋盘般排开,日光从高窗倾落,照得满殿明亮。弟子们已按号入座,院服齐整,笔墨摆好,水碗和水果都整齐放在桌角。有人正襟危坐,有人偷偷拈起蜜橘塞进嘴里,有人好奇地东张西望。
李长寿、君临天、顾十七三人的座位恰好挨在一起。君临天一坐下,便把手伸向顾十七桌上的蜜橘:“你又不吃,给我呗。”顾十七头也不抬,只用手掌轻轻压住果盘:“吃你自己的。”君临天一脸委屈:“我的已经吃完了。”李长寿把自己碟子里那枚冬枣夹到他碗里:“吃这个。”君临天嗷呜一口咬住,含糊道:“还是我兄弟好。”
殿门处传来一声钟响。满殿嘈杂声顿时一静。
掌法院院长南宫风云步入殿中,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弟子,一人捧着一叠试卷,一人托着一方铜磬。他走到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像凉水入油锅:“今日考试,规矩三条。第一条,可以互抄,可以把答案告诉任何人,甚至可以让邻座替你作答——只要你自己写得出,抄得到,便算你的本事。”
满殿哗然。有人在底下低声嘀咕:“还能这样?”南宫风云续道:“第二条,不得交白卷。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凡考卷上写了字,便不许改。落笔无悔,墨迹为凭。”他一抬手,执事弟子将试卷分叠成摞,一桌一桌发下去,文房四宝早已备好,另配一碗清水、两枚水果,已在案头等候多时。
试卷展开,纸色微黄。第一道题,竟是:
“你生于何地?长于何地?十五岁那年,你住的那条街叫什么名字?可有一棵老树、一口老井、一间常去的铺子?”
第二道题:“你几岁入南宫学院?入门那日,是谁引你进门?他/她今日可在殿中?”
第三道题:“你在学院中最好的朋友是谁?你与他/她第一次说话,是在何处?说的是什么?”
第四道题:“你可记得第一任教你功法的师父/教习,他/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什么?”
第五道题:“你入南宫学院之前,可曾学过别的功夫?若学过,是谁教的?他/她如今在哪里?”
第六道题:“这三年中,你两次出山门,一次因为什么?另一次又是因为什么?”
第七道题:“若明日大战,你要替谁挡一剑?若有人替你挡一剑,你希望是谁?”
第八道题:“你最想对南宫离火院长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第九道题:“如学院被破,兵荒马乱之中,你最先去的地方是哪里?”
第十道题:“请默写你家乡那一县一镇方圆十里之内所有路名、村名、山名、水名。”
最后一行小字注着:“此题不必作答,会则写,不会则画。”
殿内先是安静了一阵,随后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弟子们低头看题,有人皱眉,有人咬着笔杆,有人已经开始写。但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古怪。这些题……不对劲。不问刀法,不问内功,不问阵法韬略,问的全是你从哪里来、你是怎么来的、你认识谁、你信谁。
李长寿读完第一道题,嘴角就弯了起来。他提起笔,不假思索地写道:“生于柳庄,庄口有一棵杨柳,树下有一口井,井边有一间何记铺子。”写罢,他低声对君临天道:“你照我抄,但把你老家那条河改成你家门前那条溪。”君临天心领神会,立刻埋头抄写,边抄边小声嘀咕:“生于破庙,葡萄树,井……嗯,我记下了。”顾十七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试卷,目光意味不明,过了很久,才缓缓落笔。
殿内渐渐热闹起来。弟子们开始交头接耳:“喂,你家乡叫什么名字?帮我答一下第六条。”“我这道不会,你借我抄抄。”“你报我名就行,咱们对一下答案。”南宫风云站在殿前,负手而立,任凭殿内越来越嘈杂,始终没有出声制止。他的目光,却精光四射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看的不只是答卷的弟子——他看的是那些不肯抄别人、也不肯让别人抄的人。一个人敢让人看自己的来路,往往是心里没有鬼的人。而那些始终掩着卷子、不肯露一个字的人,恰恰是最需要看清的人。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执事快步走入,在南宫风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南宫风云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他扫了一眼殿内,淡淡道:“诸位继续作答。抄也好,写也好,还有一刻钟收卷。”他转身走出殿门。
山门外,晨风卷起一地落叶。天下一郎抱着刀,站在路中央,目光冷峻。他身后,东西二剑、黑白双剑并肩而立,四柄剑横在身前,挡住了通往山门的唯一一条路。他们面前,尘土飞扬,十八道人影从长道尽头缓缓走来。当先一个身材魁梧、披着暗红斗篷,面上覆着一只青铜蝠面。他身后,十七道身影高低错落,每人腰间都悬着弯刀,步伐齐整,像一群闻到血腥的蝙蝠。
天下一郎眯起眼,手按刀柄。许连云站在他左侧,双手轻轻搭在双刀柄上。洛淇抱臂而立,背后那柄赤红镰刀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光。洛无尘握着剑鞘,微微垂目,声音不大,却清晰如金石:“此路不通。”
蝠面人停下脚步,发出嘶哑的笑声:“只凭你们几个——拦得住?”站定。十九人,面对面。风吹过,卷起落叶,在两拨人之间打着旋。山门之上,南宫学院的大旗在晨光中猎猎翻飞,仿佛一面安静的棋盘,等候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