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演武场上的雾已散尽。
山门簿摊在长桌上,朱砂、墨锭、号牌、青布封套依次排开。南宫风云持笔端坐,神色清冷,提笔落墨,每一笔都像刻石。他身后,数十名执事弟子分列两行,一人执册,一人验印,一人发牌,一人引路。晨风从山门口灌进来,吹动簿页,沙沙作响。
南宫离火站在远处廊下,负手而立,像一棵扎进地里的花生。他没有靠近造册处,只远远看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又平静地移开。他看的不只是来应册的人,更是那个坐在账房里一夜没合眼的人——刘文远果然来了。他站在棚外丈许处,腰里别着算盘,手中捧着一本旧册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仿佛只是来看热闹。可离火知道,那双眼睛在满场人头里来回数着,像一只夜枭在数鸦群,数得又快又准。
“内功堂四十九人,录毕。”南宫风云的声音平稳,在晨光中传开,“下一堂——外功堂。”
南宫清虚退开,一位满面虬髯的中年教习走上前,拱手道:“外功堂八十二人应册。”他是外功堂堂主南宫岳霆。他自己先报了名,然后转身,环视队列,嗓门如洪钟:“外功堂男弟子——于忠、于义、于信、于勇四杰,原系边关孤儿,各自列队。”他按组唱名。名单一个接一个落入南宫风云耳中:
“南宫沉、南宫磐、南宫砺、南宫磊、南宫础、南宫砧、南宫砌、南宫碣、南宫碇、南宫墩、南宫垣、南宫垒、南宫壕、南宫壑、南宫堑、南宫城、南宫关、南宫隘、南宫障、南宫阻、南宫全、南宫佺、南宫偌、南宫侃、南宫侁、南宫侍、南宫仰、南宫休、南宫佑、南宫侗、南宫侣、南宫俭、南宫修、南宫倩、南宫依、南宫傅、南宫倬、南宫允、南宫元、南宫充、南宫兆、南宫光、南宫先、南宫克、南宫兑、南宫免、南宫兑、南宫兵、南宫其、南宫具、南宫典、南宫养、南宫兼、南宫冀、南宫再、南宫列、南宫刑、南宫到、南宫制——”
一口气喊出五十多个名字,声音却依然稳。南宫风云笔走龙蛇,一一录下,姓名、性别、编号、册页。应声的弟子排成两列,鱼贯走到棚前,每人领一块乌木号牌、一袭院服,然后被执事引向文华殿方向。离火的目光跟着那两列人走了一程,忽地在队尾一个低着头的少年身上顿了一顿——那少年方才应声时慢了半拍,又抢在王风云落笔前把名字报了。半拍之差,落在旁人眼里什么都不是,可落在他眼里,像一枚针尖上的光。
院服是统一制式:男弟子月白箭袖长衫,腰系青灰布带,胸口绣一座小鼎,鼎上浮一柄剑——那是南宫学院的院徽。女弟子月白交领短襦,外罩黛青半臂,下着一袭靛蓝褶裙,行走时裙角翻飞像水波。布料朴素,却干净利落,一穿上身,人人显得英气了几分。
外功堂女弟子续唱:“南宫璧、南宫玖、南宫玥、南宫瑾、南宫瑶、南宫琅、南宫琪、南宫琼、南宫玫、南宫瑰、南宫环、南宫佩、南宫珊、南宫珂、南宫珀、南宫璃、南宫璇、南宫珑、南宫碧、南宫翠、南宫绣、南宫绮、南宫绫、南宫绢、南宫纨、南宫素、南宫绯、南宫彤、南宫赪、南宫紫——” 三十个名字,如珠落玉盘。应声的少女们齐步上前,领牌、换衣,袖口绣着细小的银边。她们步伐轻快,晨光照在脸上,倒没有多少紧张之态。
外姓弟子随后:“江横、江阔、江磅、江薄——”“到!”“萧猛、萧劲、萧烈、萧悍——”“到!”“卓峙、卓岩、卓岳、卓峰——”“到!”“沙通、沙扬、沙开、沙拓——”“到!”“宋霸、宋戟、宋斧、宋锤——”“到!”“曾勇、曾力、曾刚、曾坚——”“到!” 每一个名字落下,对应的弟子便上前一步。有人目光灼灼,有人低眉顺眼,有人脚步微微迟疑。南宫风云下笔不停,却将所有异常记在心里。
外功堂八十二人录毕,执事引路,众弟子鱼贯进入文华殿。殿内早已布置齐整:数百张矮桌如棋盘格子一般排开,每桌隔开三尺,桌面摆着一叠空白试卷、一方砚台、一锭墨、两支狼毫、一只青瓷水碗、两枚时令水果。水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果是切好的蜜橘和冬枣,摆得整整齐齐。南宫风云的副手站在殿门口,朗声道:“入殿者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按号就座,先将院服穿正,再净手、润笔、尝果。考卷未发令前,不许动笔。”
弟子们鱼贯入殿,各自找到对应编号坐下。有人好奇地拿起蜜橘闻了闻,有人端起水碗抿了一口,有人小心翼翼地摆弄笔墨,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君临天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蜜橘,眼睛一亮,正要伸手,被顾十七一把按住:“还没发令。”君临天咽了口口水:“我看看还不行吗?”李长寿坐在他旁边,慢悠悠地拿起水碗喝了一口:“看够了就坐好。这水是甜的。”他放下碗,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柳无痕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蜜橘和冬枣一颗未动。他低着头,盯着那方砚台,不知在想什么。谁也看不出来——他袖中那截指尖,正不着痕迹地轻轻叩着桌沿,一二三,缓一缓,像在替什么人,默数着一个时辰。
唱名声还在继续。轻功堂、兵器堂、拳脚堂、暗器堂、阵术堂,依次入场。堂主们各捧名册,逐一唱名,光名字便报了近一个时辰。轻功堂弟子以南宫姓为主,间杂外姓:南宫掠波、南宫逐风、南宫踏浪、南宫凌虚、南宫御风、南宫翔宇、南宫飞燕、南宫飘萍、南宫流影、南宫无迹、南宫一苇、南宫渡江、南宫登萍、南宫戏水、南宫穿林、南宫过叶、南宫上楼、南宫翻墙、南宫走壁、南宫跃涧、南宫腾蛟、南宫起凤、南宫追云、南宫赶月、南宫摘星、南宫揽月、南宫纵鹤、南宫放鸢、南宫低回、南宫徜徉——江迅、江捷、萧疾、萧快、卓驰、卓骋、沙掠、沙过、宋飞、宋越、曾腾、曾跃。
兵器堂更长:南宫执刀、南宫握剑、南宫挽枪、南宫拖戟、南宫抡斧、南宫举锤、南宫挥鞭、南宫甩锏、南宫戳棍、南宫扫棒、南宫勾叉、南宫盘鞭、南宫飞镖、南宫连弩、南宫短匕、南宫长锋、南宫双环、南宫月牙、南宫降魔、南宫伏虎、南宫抽刀断水、南宫剑气萧萧——江弓、江弩、萧矛、萧戈、卓盾、卓甲、沙炮、沙石、宋矢、宋镞、曾弩、曾机。
拳脚堂:南宫擒、南宫拿、南宫捉、南宫捕、南宫锁、南宫扣、南宫缠、南宫绕、南宫摔、南宫跌、南宫扑、南宫撞、南宫崩、南宫劈、南宫撩、南宫截、南宫闭、南宫封、南宫冲、南宫撞、南宫插、南宫勾、南宫扫、南宫踢、南宫蹬、南宫踹、南宫点、南宫弹、南宫推、南宫按——江铁掌、萧钢腿、卓断碑、沙裂石、宋破山、曾碎甲、江抄、萧夸、卓晕、沙崩。
暗器堂:南宫针、南宫镖、南宫梭、南宫刺、南宫芒、南宫电、南宫光、南宫星、南宫雨、南宫雾、南宫尘、南宫砂、南宫石、南宫丸、南宫珠、南宫弹、南宫籽、南宫粒、南宫丝、南宫线、南宫网、南宫罩、南宫笼、南宫匣、南宫机、南宫簧、南宫弩、南宫筒、南宫筒、南宫藏——江无影、萧听风、卓流星、沙飞石、宋摘心、曾落雁、江抛沙、萧洒雨、卓扬尘、沙弹指、宋飞针、曾掷梭。
阵术堂:南宫天、南宫地、南宫玄、南宫黄、南宫宇、南宫宙、南宫洪、南宫荒、南宫日、南宫月、南宫星、南宫辰、南宫宿、南宫芒、南宫斗、南宫牛、南宫虚、南宫危、南宫室、南宫壁、南宫奎、南宫娄、南宫胃、南宫昴、南宫毕、南宫觜、南宫参——江观星、萧列宿、卓算筹、沙布阵、宋移宫、曾换位、江推演、萧九变、卓八门、沙六合、宋三奇、曾五行。
唱名如潮,一浪接一浪。离火始终没动,可他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尺,一寸一寸量过每一张报名的脸。谁的声气足、谁的气短、谁的眼底心虚,谁在人群里不住地往山门的方向瞟——都像水底的卵石,在光下一一现形。棚外,刘文远拢着袖子,也看得格外认真,仿佛在替这满山的弟子,数着最后能留下几条命。两双眼睛,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盯着同一张山门簿。
指功殿弟子白衣银边,列队而至。领队是个独臂老者,姓南宫,名独指。他嗓音沙哑,一字一字唱道:“南宫一指点、南宫二指禅、南宫三指弹、南宫四指扣、南宫五指山、南宫六脉剑、南宫七旋指、南宫八荒指、南宫九秋指、南宫十方指、南宫百炼指、南宫千韧指、南宫万化指。另有外姓——江点兵、萧锁江、卓戳云、沙指尘、宋弹月、曾按星、江捻花、萧拈叶、卓摘雨、沙拂风、宋破空、曾开山——入殿!” 众人瞠目:这名字也取得太不留余地。但书册上,确实一个个记下了。
药王殿弟子青衣黄带,最后入场。殿主华佗青亲自执册,跨步近前,先朝南宫风云略一拱手,又侧身,朝远处廊下的南宫离火,不着痕迹地颔首,示意——药,已备齐了。南宫离火没有回应,只把目光从满场收了回来,落在那张越写越厚的山门簿上。簿上记着的每一笔,都是今夜筛底要过的一根骨头。他低声自语,几不可闻:“名字,我点完了。接下来——就看谁的名字,经不经得起这一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