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淡，山风呜咽。
陈无相盘坐在小径中央，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白发垂落，瞳孔漆黑如渊。调息片刻，体内那口残存的功力气机，已勉强聚起两三分。可他知道，这两三分，也就是最后的余光。他忽然动了杀心——既然自己已经燃尽，那便让这些人一并陪葬。他站起身来，朝洛门禁地洞口方向走去。
许弶唐瘫在乱石间，武功尽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罗霸气趴在地上，面如死灰，九环大刀滚落一旁，沾满泥尘。更远处，洛淇从洞中踉跄走出，红衣破碎，脸色惨白，镰刀撑地。他看见陈无相走来，目光一凛，正要提刀，便见陈无相停在一块巨石前。
那块石头，约有数百斤，半截埋土中，青色苔痕斑驳。陈无相弯腰，双手扣入石底，闷哼一声，竟将那块巨石生生拔起。他双膀一沉，抱石过顶，朝着众人方向狠狠砸下。巨石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响，如同一座小山压顶而来。
洛淇瞳孔骤缩。以他此时的状态，想要闪开容易，可许弶唐、罗霸气两个瘫在地上的人，绝无闪避之力。他咬了咬牙，踏出一步，横在巨石之前。手中镰刀高举。弑神七镰，第七式——弑神。那是他此刻唯一还能动用的一招。他拼尽九成功力，将残余的内力尽数灌注进刀身，刀锋亮起一道惨白的弧光，如同一道从九天落下的月牙，狠狠劈向那块巨石。
喀嚓！巨石自正中裂开，化成数块碎石向两侧崩飞。但其中最大的一块余势不减，正正撞在洛淇胸口。洛淇闷哼一声，鲜血从口中喷出，整个人向后砸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镰刀脱手，打着旋儿插在泥土里。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却连抬臂的力气都已失去。那一下，已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陈无相冷笑一声，正要上前补掌。千钧一发之际——天际忽有一道红光破空而来。红如流火，快如惊鸿，凌空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直取陈无相。陈无相浑身一僵，本能的想要闪避，可他此时丹田空空，身体沉重如铁。那红光太快了，快得他甚至看不清轨迹，只觉胸口一凉。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自他前胸贯入，自后背透出，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剑气如潮，霎时冲入他四肢百骸。
陈无相双目暴睁，丹田剧痛，体内最后那点无相魔功的根基，被那柄红剑上蕴含的无上剑意一震——碎了。像一只瓷碗被重锤击落，寸寸崩碎，再也拼不起来。他仰头喷出一口血雾，双腿一软，跪跌在地，却仍被那柄剑钉着，挂在半空，像一个被缚住的稻草人。
远处，御空而来的白影，踏风而落。白衣如雪，负手而立，面容平和，不带半点煞气。他落在陈无相身前，抬手轻轻握住剑柄，往外一拔。红剑离体，血珠顺着剑身滑落，竟不留半分沾染。陈无相倒在地上，胸口一个窟窿，鲜血汩汩涌出。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人：“洛……白衣……”
洛白衣收剑入鞘，低头看着他，目光像看一株枯草。“你醒了。”他说，“可惜，醒得太晚。”
陈无相疯狂地喘息着，想要凝聚气力，却觉丹田如死海，一丝风浪也掀不起来。他痛苦地揪住胸口衣襟，嘶声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能这么强……我百年功力，我半步登天，为什么挡不住你一剑……”洛白衣没有回答，只淡淡道：“因为你的百年功力，本就是偷来的、骗来的、抢来的。你从来没有真正练出过自己的一身功夫。”陈无相怔住。
洛白衣望着远处，缓缓开口：“你可知，六十年前，也有一人，如你这般，偷练无相魔功，入了魔道。”陈无相瞳孔一缩。
“那个人，便是你的师父，无相老人。”洛白衣的声音平淡，却像一把钝刀，一字一字剜入血肉，“他本是我师尊洛阵图的同门师弟，天资极高，却总嫌练功太慢。他觊觎我洛门传承千年的《河图洛书》，趁师尊修炼之际，偷入藏书阁，窃走其中一卷‘无相’秘篇。他以为那是天下第一奇书，却不知此书只有洛神血脉方能修习，非我血脉者强行参研，必遭反噬，心性渐入魔道。”陈无相嘴角抽搐：“你胡说……师父他待我恩重如山，传我无相魔功……”
“传你？还是害你？”洛白衣打断他，“无相老人偷练后走火入魔，性情大变。他恨我师尊天赋远胜于他，恨洛门百年基业落在旁人手中。他暗中纠集七名绝世高手——云雾剑神谢云雾、天山雪剑七千雪、北舞狂狮，还有四位不亚于他们的人物——趁着师尊闭关修炼《河图洛书》冲关紧要之际，一齐发难。他们挟持了师娘，逼师尊走火入魔。”陈无相脸色渐渐变了。
洛白衣目光微远：“师尊当时已至陆地登天境，只差半步，便可踏入传说中的那一层。可那些人趁他最紧要的关头，在他窗外以言语百般挑衅，又拿师娘的性命相要挟。师尊心神一乱，周身气血逆冲，境界跌落，坠入鬼仙境，彻底走火入魔。”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语气却愈发平静，“但他即便是走火入魔，依然是六十年前天下第一。那七大高手——谢云雾、七千雪，皆有半步登天的修为；其余五人，也都是天境巅峰。七人联手，本可屠尽天下任何门派。可那日在断魂崖上，师尊以一敌七，整整打了一昼夜。他一人独战七大高手，没有退后半步。最后他自爆金丹，与那七人同归于尽。那一战，山崩地裂，断魂崖至今还留下一个数十丈深的巨坑。”洛白衣说到这里，目光转回陈无相脸上，“无相老人是我师尊最信任的师弟，最后却成了最大的叛徒。他逃走了，重伤隐遁，后来如何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弟，想必你也清楚。”
陈无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他嘴唇颤抖着：“你……你胡说！师父他……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他教我的无相魔功，他说那是天下无双的奇功——”
“是奇功，但不是你练的那种。”洛白衣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河图洛书》中的‘无相’二字，本意是‘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那是一种见性成佛、返本归元的心法，讲的是放下我执，不假外求。可无相老人只偷得残篇，又心术不正，将其中练气法门曲解为‘吞噬万物、化为己用’的邪功。他教你的，从来都是他走岔了的歪路。”陈无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洛白衣看着他，又说：“你以为吸人内力是捷径。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吸来的功力，终究是别人的。它们不属于你，你曾经吸得越多，过后流失得越快。你方才与洛淇一战，耗尽了所有吸来的功力，体内只剩下自己练的那一点底子。你以为你唤醒了百年功力，踏入十重，其实是燃烧你自己的寿元，换了最后一瞬的空中楼阁。你的登天境，是假的。”陈无相浑身剧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令无数人恐惧的手，如今枯瘦、苍白、血污斑驳。他回想自己一生的修行：少年时偷练魔功，渴求强大；师父将六十年功力灌入他体内，他以为是恩赐，其实是毒药；他又吸了陈家家主的功力，越吸越强，也越吸越冷血；他不惜残害同门，背叛洛门，只为追逐那虚无缥缈的力量巅峰。可他得到的是什么？一身伤口，满头白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后还要靠燃烧生命去虚张声势。
他惨笑起来，笑声沙哑，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所以……我这一生……都是错的？”洛白衣不答。
远处，洛淇扶着弑神镰刀，艰难地坐起身来。许弶唐瘫在地上，目光溃散，仿佛也听见了那番话。罗霸气趴在泥尘中，连哭的力气都没了。风穿过小径，吹起陈无相的白发，像一面破碎的旗。
“师父……你骗了我。”陈无相喃喃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血洞，忽然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也好……也好。原来我从来都没有登天的命。那些抢来的、偷来的、骗来的，终究不是我的。”他缓缓抬头，望着洛白衣，那双漆黑的眼瞳里，第一次有了清明，“洛白衣，我能求你一件事吗？”洛白衣看着他：“你说。”
陈无相虚弱地笑了笑：“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想自己……走完最后的路。”洛白衣沉默片刻，转身负手，走出三丈外。他没有回头。
陈无相坐在地上，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布包。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枚褪色的平安符——那是许多年前，他还在洛门当一个寻常少年时，不知从谁那里求来的。他一直留着，连自己都快忘了。他将平安符贴在唇边，低低地念了一句：“若有来生……不入武林。”
他伸出右手，一根手指轻轻亮起一点幽蓝火光——那是九幽冥火诀。他练了一辈子的邪功，最后却用它来点燃自己。火焰从指尖蔓延而起，沿着手臂、肩膀、衣袍，一寸一寸爬满全身。他没有惨叫，只安静地坐着，像一盏枯灯在风中缓缓烧。火光里，他想起很多事：雪地里那一卷因好奇翻开的残经；师父灌入他体内的六十年功力，他当时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被关的那三年，只有滴水声陪着他。这些人影一个一个淡去，最后都化成一簇安静的火。
他吟道：
“此生错付梦中身，白发空余少年心。一炬成灰归尘土，来世不做负恩人。”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念到最后一句来世不做负恩人时，他忽然停了停——分明是师门辜负了他，可他仍把这句话说出来，像是要把这一生最沉的那份委屈，也一并烧进火里。
火焰忽然一盛，吞没了他最后的面容。风过处，灰烬四散，飘向山野。地面上只留下一圈焦黑的印痕，和一枚被火烧不化的平安符，静静地躺在灰烬中央，像他这一生唯一没舍得烧掉的东西。
洛白衣背对着那片火光，直到灰烬落尽，才缓缓转过身来。他弯腰拾起那枚平安符，看了片刻，收入袖中。远处，洛淇挣扎着站起，望着那片灰烬，久久无言。洛白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走了。”洛淇问：“他会去哪里？”洛白衣没有回答。他望了望天边将尽的晨光，说：“人的一生，总要为点什么付之一炬。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为恨——只愿他这一炬之后，还换得回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
他收剑入鞘，踏风而起，白衣消失在晨光深处。那柄红剑在鞘中轻鸣一声，像是在为何人送行。
山风依旧，卷起一地灰烬，又吹散在天地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