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三千丈,魔心一寸深。
登天无路处,一掌定浮沉。
人间多恨事,尽化掌中尘。
若问归何处,血月照孤魂。
晨光爬上乱石岗时,那具躺了一夜的躯体,忽然动了一下。
陈无相睁开眼。他的眼瞳漆黑如墨,仿佛已将人世间的光尽数吞没。他缓缓坐起,枯裂的指节一根根捏紧,又松开。他一头乱发垂落肩头——竟已全白了。一层一层,如霜似雪,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白。入魔已深,深到心神与气血一同燃尽,才换来这满头白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旋涡纹路还在,却比从前更深、更黑,像两口不见底的枯井。他轻轻握拳,感受着心口传来的那一下一下沉闷的跳动。十重。他真的踏入了十重。但为此付出的代价,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百年功,换一步登天。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如枯木裂开,值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浑身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像感觉不到痛楚,只是朝洛门方向望了一眼。他正要迈步,目光忽然一凝——前方小径上,几道人影踉跄而来。
许弶唐走在最前,面色蜡黄,手中只剩一截光秃秃的剑柄。陈悦悦跟在他身后,衣衫狼狈,半幅裙袍勉强系住。罗霸气拖在最后,肩上那把九环大刀重得仿佛有千斤,每走一步,刀尖都在地上犁出一道深痕。他又回到这里——或者说,他们一直没敢离去。
三人看见陈无相的一瞬,脚步齐齐钉在原地。他们看见那个本该是死人的人,一身血衣,满头白发,站在晨光里,像一尊从坟里爬出来的雪人。
许弶唐瞳孔骤缩:你……你的头发……
陈无相缓缓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拜你们所赐。
陈悦悦下意识后退半步,惊声道:你走火入魔了——你现在到底还算不算人?
陈无相没有回答。他忽然伸出手。没有预兆,没有运气的轰鸣,只像寻常人抬手拂尘——掌心的黑色旋涡无声浮现。一道掌风倏然而出。那掌风看似轻缓,却在一瞬之间跨越数丈,仿佛天地被压缩成了一线。落点,是罗霸气。
罗霸气本能地想闪。可他刚抬起脚,便觉一股如渊如狱的威压当头罩下,像一尊神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压得他浑身骨骼吱吱作响。他惊恐地想喊,喉头却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死亡的寒意顺着脊梁蹿上后颈,他电光石火间只剩一个念头——我要活,得有人替我去死!
他的手,先于他的脑子动了。罗霸气猛地探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身旁许弶唐的胳膊,往自己身前狠狠一拽。许弶唐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脚下一绊,半边身子已跌进那道掌风的落线上。罗霸气顺势将那具老迈的躯体往胸前一顶,闷声挤出三个字:帮我挡!
帮我挡。许弶唐瞳孔骤缩,本能地抬脚想退,却发觉那只攥着自己胳膊的手铁钳一般,挣了一下,纹丝不动。他甚至来不及开口骂一句,便被那无形的力量牵扯着,硬生生迎上前去,眼睁睁看着那道无声的掌风压到眼前,在陈无相那点极轻的抬手之间,跨越数丈,轻飘飘没入自己胸口。他甚至来不及运气——事实上,他丹田早已空空如也,一丝气都聚不起来,只能睁大眼睛,看着那道掌风没入五脏六腑。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甚至没有任何痛楚。许弶唐只觉身体像被一道暖流贯穿。那一瞬间,他眼前忽然大放光明——仿佛看到了天穹尽头,看到了一座高不可攀的峰顶,看到了一条通往那峰顶的路。他此生四十年苦苦追寻的境界,就那么一瞬之间,在他眼前浮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感觉自己的知觉被无限拔高,像一缕青烟升入云端,俯瞰众生。那就是么?可就在他触到那扇大门的刹那,体内所有经脉同时碎裂,丹田崩塌,四十年苦修的内力,像决堤的洪水,从每一个毛孔中倾泻而出,一丝不剩。
许弶唐仰天喷出一口血箭,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向后栽倒,重重砸在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喃喃道:原来……登天是这种感觉……然后他的眼神慢慢涣散,瞳孔中那点光亮熄灭,只剩下空洞。他武功尽废。一掌。一瞬如登天,随即坠落万丈。此生再无法习武。
罗霸气慌了。他丢开许弶唐,转身便逃。可他的速度在陈无相眼中,慢如蜗牛。陈无相手腕一转,掌心的旋涡再度亮起——隔空一吸。罗霸气身后的衣袍被猛然扯起,整个人倒飞回来,像一只被线牵住的傀儡。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股吸力。他的内力,那残存的、不多的内力,如退潮般从体内涌出,汇入陈无相掌中。罗霸气瘫倒在地,四肢抽搐,身体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本就跌落的境界,又狠狠摔下一层——彻底沉入金刚境,再也抬不起那口九环大刀了。他趴在地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混着泥土糊了满脸。
陈无相看了一眼掌中那缕残气,嫌恶地甩了甩:杂而不纯,已没什么可用了。陈悦悦早已吓得跌坐在地,浑身发软。她看着许弶唐瘫如死狗、罗霸气趴地痛哭,再看看那个白发血衣的身影,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你……你不是陈无相……你是魔……
陈无相微微偏头看她。白发垂下,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漆黑的眼睛。那目光像深渊凝望她。他开口道:魔也好,佛也好。无相而已。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走吧。我已懒得再杀人了。陈悦悦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无相独自站在小径上,望着洛门方向。他的手背上,一道血痕正缓缓愈合——十重的无相魔功,自愈之力远超从前。可他也感觉得到,自己体内那口百年功力的井,在方才那一掌与一吸之间,已消耗大半。他终究不是真的登天境。他只是靠着强催心脉,燃烧寿命,换来了片刻的人间半步。
洛白衣……他望着远处那片楼宇飞檐,白发在风中轻轻拂动,我这一掌,是给你留着的。他没有再往前走。他盘膝坐下,坐在小径中央,闭目调息。晨风拂过他的白发,吹起一地枯叶。
远处,南宫学院传来的晨钟声,悠悠荡过山野。风起时,天地间仿佛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