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风呜咽。南宫学院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唯有议事大殿那间偏室，烛光透过厚厚窗帷，明灭不定。殿外百步之内，暗哨密布，任何人不得靠近。
南宫离火高居主位，面前一盏孤灯，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左右两侧，人影森然列坐。掌法院院长南宫风云面色冷峻，双手按膝，目光如刀。暗器堂堂主唐千影是个精瘦汉子，拢着袖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医术堂堂主华佗青白发苍苍，怀里抱着一只药箱，神情安恬。武学典藏堂堂主南宫墨抱着一摞卷宗，眉头紧锁，指尖不住地搓着纸页。阵法堂堂主南宫星河指间夹着一枚铜镜，闭目养神，呼吸低缓。
再往下，内功堂堂主南宫清虚、指功殿南宫指玄、拳法堂南宫铁拳、剑道堂南宫剑鸣一字排开。五大长老分坐两侧——南宫济世、南宫烈、南宫不坏、南宫静渊、南宫幽兰。满室无一人说话，只有灯花偶尔爆出轻响。
南宫离火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石：今夜召诸位来，只为一件事——血蝠宫，已经在学院埋下了炸药。
满堂目光齐齐一凝。南宫烈第一个拍案而起：什么！南宫离火抬手虚按：坐下。南宫烈咬了咬牙，硬生生重新落座。南宫离火冷声道：三天前，山下镇上一封匿名信，将炸药运入山门的路线写得清清楚楚。我已派人连夜核查——北坡密道口确有火药余迹，且不止一处。他顿了顿，若那一批炸药全数引爆，我南宫学院最少坍掉三座殿阁，死伤数百。
南宫风云沉声道：消息来得蹊跷。匿名信，无头无尾，偏又把路线指得如此精确——这究竟是血蝠宫自己露了马脚，还是有人借刀引我自乱？南宫离火道：消息来源我还在查。但火药是真的。唐千影忽然笑了，声音尖细：火要是真的，就够要命了。可我倒要反问一句——这满山火药若无内应接应，怎么能无声无息运进山门地底？所以咱们学院里，必有血蝠宫的眼睛。他说到末了，声音慢下来，堂中莫名一静。南宫济世捋须开口：学院弟子三千，杂役仆从不下百人。全都盘查一遍，至少需要三五日。可眼下只剩两日不到了，盘查不划算。南宫静渊点头：贸然搜查，动静太大，反而打草惊蛇。我们越是兵荒马乱，越正中对方下怀。
南宫烈浓眉一竖：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先把所有可疑之人关起来再说！南宫不坏双手合十，慢悠悠道：关起来？你管谁？你有证据吗？无凭无据乱抓人，人心先散一半——不等血蝠宫打上门，学院自己先乱了阵脚。老和尚只说一句话：炸药不会自己长脚跑进来，凡有来路，必有迹可循；凡有内应，必有破绽。与其满城抓贼，不如把这条线理出来。南宫烈怒道：那你说怎么办！
南宫风云转向唐千影：你暗器堂这几十年暗火起家，能不能把火药埋在哪里探出来？唐千影点头：火药有气味，埋过的地方土色发闷、不生草。我带人今夜便去搜山是一条路——只是若要快，得挨处察看，少不得惊动弟子，动静压不住。南宫清虚皱眉道：内功堂数百弟子，夜夜作息有序。你若半夜把人一个个从床上拎起来查土色，明日哪还有力气站桩？反而露出破绽。唐千影摇头：所以光靠我一条腿走不通，得两条腿一起动。
华佗青忽然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室都静了静：老夫倒是有一法子。我这药箱里有一味药叫迷心散，冲入水中无色无味，寻常人喝下半个时辰后便昏沉入梦，睡上四五个时辰才醒。明日一早，我以义诊为名，在大锅里下些药——让全院弟子睡上半天，大家便有半天工夫，把学院每一寸土都翻遍。既封了外人的口，也免得打草惊蛇。唐千影挑眉：药倒自家人？华佗青道：不是毒，是安神。睡一觉便好，不伤元气。南宫离火沉吟片刻：可以一试。但锅灶底下药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走漏了风声便全盘皆输。华老，你亲自去办，只你一人经手。
南宫墨忍不住开腔，指尖把卷宗捻得更紧：武学典藏阁中有数万卷藏书，若炸药埋在阁底，一声巨响，我南宫百年积累便灰飞烟灭。老夫斗胆请求今夜便调典藏堂弟子，先转移紧要秘卷——哪怕搬进后山洞里暂且避一避，也强过一炬成灰。南宫离火道：准。搬的时候不要大张旗鼓，用书箱，装作日常晒书。消息越静，咱们越主动。南宫墨应声领命。
南宫星河这才睁开眼，声音清冷如水墨：地下的事情归你们管，地上的事情便交给我。我连夜改布几座主阵，将阵眼外移三分。即便地底被炸穿，山门大阵一时半会儿也塌不了——天上地下，都替诸位兜一层底。南宫离火微微颔首：有劳。
沉默片刻，南宫指玄忽然开口——他是诸多教习中最沉默的一个，此刻出声，满堂人都不由侧耳：炸药是死的，人是活的。炸药埋得再深，终究要人去点。所以那卧底藏身何处，才是眼下最要命的事。他顿了顿，学生弟子之中不易藏人——有同窗、有课业，少了谁立刻便有动静；倒是杂役仆从之中，最好安插。这几日新进府的佣工，可查过？南宫剑鸣接口：我从三日前便留意了。新进佣工四人，其中一人年纪过轻，手上没有茧——不像干粗活的人。我本想再盯两日，等他露出马脚才报。南宫离火目光一厉：等不得了。今夜便拿下。南宫剑鸣起身：
南宫铁拳忽然瓮声瓮气道：拿下一个人容易，可若他背后还有同伙，咱们一动，同伙便连夜引爆了炸药，那才是真要命。南宫离火道：所以拿下之后，不要审，先封口假作无事，一如往常。等华老的药下完，全院睡倒，咱们握稳了棋面，再一并处置。敌未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已收网。
南宫风云最后道：我掌法院的人手随时可调。但若那卧底受过血蝠宫专门训练，骨头硬、嘴也紧，寻常法子怕是不肯招供。唐千影阴阴地笑了笑：交给我。我暗器堂有一种银锥探骨的小手法，一炷香内，保管他连小时候偷了谁家的鸡蛋都招个干净。华佗青面无表情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手一重把人弄死了，线索全断，白费这一夜的棋。唐千影笑道：前辈放心，我下手自有分寸，既叫他开得了口，也留得住命。南宫离火抬手止住二人：华老先用药，用完之后还撬不开嘴，再交给唐堂主。一层一层剥，总有一个环节会开口。二人各自点头，算是应了。
会议渐入尾声。南宫济世忽然轻叹一声，幽幽地道：老夫总觉得，血蝠宫埋下的不止是炸药。炸药是先锋，卧底是眼睛，可他们真正要的，只怕是南宫学院这面旗——只要毁了山门、乱了人心，就算日后重建得起来，二十年也回不到今日的气象。这一仗，他们赌的是我南宫的心。堂中一阵沉默。
南宫离火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所以，今夜之后，每个人都要当作无事发生。该练功的练功，该教课的教课，面上不许露出半点破绽。血蝠宫想乱我们的局，那我们便比它更沉得住气。他顿了顿，声音沉如暮鼓，两天后的那场仗，从来不是从他们攻山那一刻开始的是从今夜，从这一盏灯亮起来的时候，就开始了。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各自领命，脚步声无声无息地散入夜色。南宫离火独立孤灯之下，望着窗外浓墨一样的夜，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殿外暗处，一道影子贴着廊柱缓缓移动，随即没入墙根之下，消失不见。风过廊檐，灯花忽明忽暗。谁也没有看见那道影子至少，今夜还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