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功堂是南宫学院七堂之一,堂主南宫清虚,座下弟子四十九人。男弟子三十一人,女弟子十八人,外姓弟子七人。此刻正是午饭时分,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靠窗的三张大桌被内功堂弟子占得满满当当。男弟子那边,南宫止、南宫远、南宫炎、南宫策等一群人或坐或站,端着碗筷,吃得酣畅淋漓。整间食堂只听得一片吧唧吧唧的声响,此起彼伏,比外头的风还热闹。南宫松嘴里塞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得像两个球,含糊道:再来一碗!今天饭堂的肉管够?他边喊边把筷子在空碟子里刮得嘎嘎响,油光都蹭到眉毛上了。南宫清虚坐在最上首,慢悠悠夹了一筷子青菜:管够,但别吃撑了,下午还有桩功。话音未落,对面已经有人把整盘酱肘子连汤带汁端走,低头就是一阵猛扒,嘴里得那叫一个响,看得南宫清虚眼皮直跳。
女弟子这边要文静些,却也吃得热闹。南宫婷夹起一块红烧肉,招呼旁边的南宫蓉:蓉蓉,这肉不错,你尝尝。那红烧肉颤巍巍、油亮亮,入手便落下一滴油汁。南宫蓉张嘴接过,还没嚼完就连连点头,含着一嘴不清地说:香!真香!南宫雪正低头喝汤,闻言抬头,嘴角还沾着油光,鼻尖上也蹭了一点,她也顾不上擦,又低头吸溜了一口汤。南宫云笑着递了块帕子过去:擦擦,都流到下巴了。外姓弟子那边,柳一鸣、沈孤鸿、燕南归、陆长歌四个男弟子挤在一起,正为最后一勺土豆烧牛肉争得不可开交,四双筷子在碗口你勾我压,谁也不肯先松,汤水溅了一桌,嘴里还不忘吧唧吧唧地嚼着刚才塞进去的那一口。苏浅雪、云想容、钟离暮雪三个女弟子则坐在长桌另一头,一边吃一边小声说着什么,偶尔笑出声来。
李长寿三人也在。君临天面前的碗碟摞了半尺高,一口一个肉包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囊囊,连嚼带吧唧,声音响得隔壁桌都回头看。顾十七闷头扒饭,沉默寡言,筷子却动得飞快,一碗饭三两口见了底,又开始第二碗。李长寿端着碗,把一块肥肉夹到君临天碗里: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君临天含糊道:这不是——两天后说不定就吃不上了嘛——话音未落,被李长寿一肘怼在肋上。顾十七抬了抬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满堂笑声中,谁也想不到,此刻学院三门外,正站着四个风尘仆仆的人,被两个护卫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令牌呢?护卫头领是个精瘦汉子,手握腰刀,面无表情。洛淇上前一步,拱手道:我等奉洛门门主之命,前来支援南宫学院。走得急,未曾携带令牌。护卫头领上下打量他一番:没有令牌,按规矩不能放行。
天下一郎挤上前,用生硬的汉话道:我、天下一郎!东倭、有名刀客!你们、学院、都知道吗?护卫头领面无表情道:不知道。天下一郎一愣:我、很出名的!护卫头领先是指了指身后:里面每一个人,都说自己很出名。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我叫王二狗,你看我出名吗?天下一郎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许连云憋着笑,赶紧上前打圆场:这位兄弟,我们真是洛门来的。你看,这位是剑神洛无尘——他指向一旁抱剑而立、白衣飘飘的洛无尘。洛无尘微微颔首,气度不凡,确实一派宗师风范。护卫头领看了他片刻,问:剑神?有多神?洛无尘淡淡道:剑出鞘,你便知道了。护卫头领立刻后退半步,手按刀柄:你威胁我?洛无尘:许连云赶紧摆手:不不不,他不是威胁你,他这是——这叫气质!气质懂吗?护卫头领摇了摇头:不懂。我只知道,没有令牌,谁来都不好使。
洛淇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性子:可否通传一声,就说洛门的人到了。护卫头领道:通传可以。但我问你,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洛淇道:洛门。护卫头领又问:洛门在哪儿?洛淇道:西北方向,千里之外。护卫头领哦了一声:千里之外?那就是说,你们半夜赶路,马不停蹄,跑了一夜,就为了来我们这儿?洛淇点头:正是。护卫头领笑了:你们洛门的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千里之外来送死?就为了帮我们守学院?他摇了摇头:我信你个鬼。
四人沉默。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天下一郎低声对许连云说:他、好像、不信。许连云捂着脸:我听见了。洛无尘抱剑而立,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指微微用力。洛淇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油盐不进的护卫头领,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沉默持续了很久。护卫头领看他们一脸狼狈的模样,似乎也有些不忍,叹了口气:这样,你们要是能证明自己是洛门的人,我就放你们进去。四人同时抬头。护卫头领道:你们四个——会打架吧?洛淇怔了一下。许连云也怔了一下。天下一郎却忽然咧嘴笑了,抽刀出鞘。
半刻钟后。护卫头领瘫坐在地上,看着面前四道身影,拱手,认认真真道:四位好汉,里边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是要登记一下名字,回头我们堂主要问的。洛无尘面无表情:洛无尘。洛淇道:洛淇。许连云笑呵呵:许连云。天下一郎昂首挺胸:天下一郎!东倭、有名刀客!护卫头领认真记下:好,天下一郎,东倭有名刀客。天下一郎满意地点了点头。
四人跨进三门,沿石阶往上走。身后护卫头领望着他们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剑神、天骄、双刀客,还有一个东倭人。这阵容——我是不是做梦呢?他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不是梦。他摇了摇头,目光不自觉地望向更远处,心中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似乎多了一分底气。
食堂内,李长寿正低头喝汤,忽然动作一顿。他放下汤勺,侧耳听了听,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顾十七问:怎么?李长寿笑了笑:好像……有客人到了。话音未落,食堂大门被人推开。洛淇一身红衣,当先走了进来。食堂里数百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去。
洛淇在门口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那三个少年身上。他沉默片刻,开口:那位是李长寿?食堂里静了一瞬。李长寿放下碗,缓缓站起来:我是。洛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师父,让我带句话——中秋那碟桂花月饼,他吃了。有点咸。李长寿怔在原地。半晌,他咧开嘴,笑了:咸就对了。那是他自个儿哭的,怪谁?满食堂哗然。守护在外的夜色中,更远处,风吹过山门,仿佛带着一缕桂花香。